高二那年夏天，奶奶病重，我回老家照顾她。

奶奶住一个离家挺远的医院里，六楼。医院提供餐饭，送到病房门口，不需要跑上跑下，很方便。

一天早晨，大概七点半的样子，我在给奶奶擦脸，收拾杂物的保洁阿姨进来拿垃圾，阿姨善谈，喜欢和病房里其他老太太们聊天，

说起现在老年人想干点什么真是不容易，刚刚在楼下电梯口碰到一个老爷子，在电梯口徘徊转圈，她问“老哥哥，你要上几楼呀”，老爷子只说是来探望住院的老伴，半天也说不出来到几楼，

几个老太太纷纷说“就是这样，年纪大了，不识字，手机什么的也不会用，现在又是干什么都要用手机弄这个弄那个的，哎，老了，不中用了。”

我边听边给奶奶擦脸，她精神不佳，我测了下温度，还在发低烧，我有点着急，准备就下楼主治找医生问问情况，

却在电梯到一楼开门时，看到了爷爷，

他伸头向电梯里张望，一见我，高兴地像个孩子，

颠了颠手里的袋子说

“我给你奶带了点油条，她就喜欢吃这种又脆又软的，我还买了点粥，正好泡着吃”，

又用手摸摸，“嗯，还是热的，快带我上去吧”

突然那一瞬间，眼泪就涌了上来，我接过东西，带他上去，摁下六楼的电梯按钮，就像我努力摁下自己的眼泪，

我说，“上次不是和你说了是在六楼吗？而且万一我不下来，你要怎么办呢？”

“哎，这不是记不清了。”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事，急忙问“你们还没吃早饭吧“

“没呢，”我说“路挺远的，走过来累着了吧，而且医院有饭。”

“不远，这哪远呢”他展现出一副老当益壮的样子。

到了病房，他走到病床旁，紧紧攥着奶奶的手，

你见过老年人的手吗？

薄薄松松的一层皮包着骨头，皮上老年斑点点，皮下经脉凸出地清晰可见，

就是这样地两只手握在一起，骨头与骨头相嵌，契合出弧度，

奶奶看着爷爷，眼睛里里似乎突然有光，像是想说什么，

“你都唠叨一辈子了，我知道”

爷爷把另外一只手也贴了上去。

我去洗碗，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