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祖屋就是叫祖屋，甚至没有姓氏的冠名。隐在乌衣巷背后的群山中，我且知道家族有这样的传统，年满16岁的家族后代每年要去守上一个月。而祖屋里只有一位孟姓婆婆，是曾祖母带来的仆人，不知何故遣散仆人时不愿离开，家族长辈尊敬她，允她留下照料祖屋。

民国4年，恰好我16岁，时间到了。

辗转几公里，待我在祖屋前站定时，左瞧右瞧也不明白这种莫名其妙的规矩是为了什么。这不过是一个三进的院落，一眼望过去倒是非常干净。

“小姐，欢迎回归”，我转身看到一位老人，只着一身简单的蓝印粗布衫，精神矍铄的站着，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眸色极深，想必年轻时定是一位美人。孟婆在屋前冲我微微颔首，不待我有所反应转身就往屋里走去，就像是陌生人打了个照面点头示意然后各安江湖一般。

呵，欢迎回归？我来过吗?

这几个字，真堪寻味。

【2】

孟婆不经常出现，只有餐时会呼唤我。日常的时光总是慵懒不堪，每日除却绘画书写就是大把的发呆时间。

我正对着门前的榕树出神，突然被闪过的一道黑影吓了个正着。

原来是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它蹲在窗台上盯着我上下看了一会，眼神亲切又闪过些疑惑，然后挪了挪它尊贵的屁股背对着我躺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扫描了一遍然后被卡了一个“已阅”的章纹。

我叫他汤圆，它带我沿着布满青苔的石板向丛林深处去，在一处宗祠一样的屋前驻足，深棕色的木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人经常开合的原因，把手处泛着光泽。

周围安静极了，盛夏的午后，奇怪，怎么连蝉鸣也歇了阵脚。我的内心忽的涌出一股近乡情怯的意味，鬼使神差的推开了木门。

殿堂很空，若有似无的弥漫着类似檀香的味道，不重，混合着潮湿木头气息，令人微微晕眩。

“您来了”屋内孟婆背对我跪坐在蒲团上。我没有搭腔，抬首看到悬挂的画像，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什么，顿时哭笑不得。

是了，画像上是我，或者说，是还是大巫的我。

“大概您不记得了”孟婆微微侧过脸，映着烛火眯了下眼睛，仿佛极力想看见什么，然后看向我舒展皱纹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幼时呈您指点一二过了大劫，托得如今的岁数，留在此地也是总感觉能等到您，此生也算是圆满”。

千年过去，我一时兴起顶了这早亡的富贵小姐，人类做久了，沾了烟尘，遇过的人，经过的事抛之脑后，若非孟婆提起，怕是我根本记不起来。

岁月漫漫避无可避，我非仙非鬼，滞留人间不过是瞧着众生有趣。随手拉迷途生灵一把也算是结个善缘罢了。

但世间总有因果，冥冥中自有定数。

【3】

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蹲坐在门口。

山间精怪众多，偶有迷路的生灵路过，但这只狐狸午后过来敲我的门已然三天了，当真执着。

“听闻您在此地特来叨扰”狐狸的爪子不安的绞再在一起，蓬松的大尾巴扫来扫去，我瞥了一眼暗自思忖约莫今天不用孟婆来打扫了。

“想请您帮一点小忙”。

“说说吧，怎么回事”我斜眼看着他，只想着不该气息外放，清静被扰真是心烦不已。

狐狸三年前刚开智却不慎被捉住，被一个军官送给小妾，那妇人通些鬼神，瞧出狐狸的不同便起了邪念妄图夺灵，做法途中反噬而死，谁料那妇人怀有身孕，腹中胎儿已然有灵，只跟着狐狸，狐狸心软带它于身边，但魂魄滞留人间终究会落得灰飞烟灭，所以这蠢狐狸找上了我。

古往今来的人类妄图夺取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以求得权势，奈何他们并不知晓背后的代价几何。

“你留下他也未尝不可”我挑了挑眉，看着眼前的狐狸，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冲我瞪着眼睛，有几分滑稽，大概是感受到气氛不对，一直蹲在我身旁的汤圆瞬间跳起呲牙炸毛。

“因果可不是这么好沾的”我捞过汤圆撸了两把以示安抚。“你拿的出什么”我笑的妖妖娆娆，

他直直的盯着我半响“我知道你要碎灵，我可以给你，但是”他踟蹰了一下，似乎把话语回嚼了一遍“你送他走吧”。

真是只好妖，我轻笑出声来，在空中挥了下手。

灵体渐渐露出一个婴孩样子，挣扎的盘旋在狐狸身边不愿离去。狐狸眼睛里流露出不舍得神色，闭了闭眼睛，扭过头去。

“啧，痴儿”我随手点上它的额头，橙红色的光柔和的包裹住灵体，慢慢弥散在空气中。狐狸怔怔望着它消散的地方，而后冲我福了福身“碎灵明日我会送过来，谢谢”

欲壑难填，人，莫涉神魔事。

目送狐狸消失在林影深处，我小小的打了个呵欠，夜深露重，该睡了，你说明天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