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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正下雨,像我母亲的泪滴,予我生命或是死亡,在天还未亮的时候。像一张低饱和度的照片,是一种病态的追求,我是说风景,那些无可挑剔的,我是说,那是一种对美的折磨。你自然不知我在说什么,文字的苍白在于我无力将所思与所见同时呈现,越是具体,便越是接近语言的边界。我见到的,只是在这个季节里,下着雨,而我所思的,已经完完全全地说了出来。想搞清所思所想,总是白忙活。
在下个好天气里,我这样问自己,那时候再好好干一把,好吗?我听不到回答,我想,我出了些问题。头脑里的某些东西,混乱又醒目地存在着,好像能够清晰触碰,仔细把控它的存在,带着桂花香的腥血,却让我无所适从。我想将那些东西写下来,大概就是回忆一类的东西,而我难以控制地想要装腔作势一番,在回忆的情节里好好地寻欢作乐。我说,这是私小说吧?那这就是私小说,这是我的回答。
由秋到冬这个短暂的时间段里,星期五,大概率是个晴天,明媚但不那么温暖,我需要从今天起在七年级七班代课,原来的科任老师自杀了,而我代课的期限是学校招到新语文老师的那一天。学校的规模并不大,新的老师什么时候来,遥遥无期,旧老师已经走了,这件事,通常被人忘记,同样的遥遥无期。学校称是那位老师辞职离校,没有人怀疑,开学两个月以来,在七班任职的科任教师已经离开三个了,像电影里那样,灰溜溜地被学生扫地出门。我见过他们三个的其中之一,是个年轻人,和我差不多年岁,二十出头,是个样貌不错的男老师,但他对我说,离开后可能再不会选择成为教师。我不为他惋惜,我向来不妨碍他人的决定,我只是说,现在这样体面的工作很难找到了。他说,根本就没有什么体面的工作。他离开时很生我的气,但骂得最脏的一句话,也只是说我这人市侩。我很烦躁,我想骂回去,我想说根本就没有不市侩的人,可他早就走很远了,像那天的好天气。他以前总是对我说,老师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学生们的生活越来越复杂。
“我说,马上就要雨季了吧?”
坐在我旁边的是位老教师,教英语,办补习班赚得盆满钵满,是个花枝招展的老女人。
“嗯,还要段时间。”
“雨季过后就入冬了,日子不好过呀。”
我说:“嗯。”
我不大喜欢无意义地闲扯,可不得不说的是,我似乎一直在做着无意义的工作。她说完那些话后便沉默下来,办公室像风雨骤停的天空,灰蒙蒙。不过没关系,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再过不久,我就要去七班上课,如果没搞错的话,是学史铁生的散文《秋天的怀念》节选。我想起我还是学生的时候,老师说到这篇课文,她在讲台上哭泣,而我,我想到自己的母亲,随着一块痛哭不已,同学都有些诧异,我听到他们的呼喊,我其实可以停下来,甚至笑出来,我好多年不曾像那天一样对于控制自己的情绪有如此般的信心,但我没有那样做,我埋着头,一边流着泪,一边忍着笑意。我没有被那些文字所触动,那个时候,我都没有完整地看完那篇课文,我只是觉得,陪着老师一起哭泣是件很酷的事情。如今我可不这么认为,或许作为一名教师我是不合格的,因为我极其不愿意与学生产生联系,包括上课的时候,我与他们像处于一面镜子的两头,距离无限远,又息息相关。我更喜欢这样的,与学生相处的模式。
下课铃声响了,很欢快的女童声。我也讨厌下课时间的教学楼,在那个时间段里,我总觉得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藏污纳垢。到七班教室门前,走廊上挤满了人,教室空荡荡的,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没有朋友坐在身边,做着自己的事情,往往他们相隔很远,以我的目光看来,他们往往是被孤立着的,但好像往往又孤立着别人。我就站在讲台上,拿着课本,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静静等待上课。有些学生看到了我,从他们的眼神里我看出他们已经习惯了新老师的到来,目光中没有一丝好奇的精芒。教室外面突然挤进一群学生,他们大声呼叫着什么,我听不真切,但我的耳朵火热地疼,做老师越久,好像便越是喜欢安静。我索性转过头去,瞧着窗外,窗户外有一层铁丝护栏网,景色分割着,野生的白云荒草,不久后会有风,翻搅着阳光,如许温柔的运动,到某处山峦之下,向着一排排乌黑的松柏,在堪要抵达山巅之际,戛然而止。我感到某种生理上的低矮。
“老师,你不管管吗?”
有人在叫我,是个高个子的男生。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他指着另一个同样高大的男生,正挥着拳头,砸向一个女生的后背。俩人脸色通红,那女生并不是个娇滴滴的性格,她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却也站起身来使劲推向那个高个子男生,张着嘴巴,咬着牙齿,我看到泪滴一颗一颗从她脸上滑落,途经她双颊上的绯红。而那个叫我的男生,没有丝毫阻止的意味,他叫我,目的好像是,为了看热闹?的确,周围的人都看向那俩人,眼里的期待好奇竟险些让我嫉妒。我赶忙走过去,将他们分隔开来,而这时候,上课铃声恰当地响起,人群陆陆续续回到座位,稀稀散散,除了我身旁的两人。我问那男生为何要动手,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看我,只是死死盯着女生。我有些无奈,好在我看到七班的班主任站在门口,是个干练的女人,姓周,我对她印象很好,是个看起来严肃,但好相处的前辈。她此时的模样,好似刚刚打架的女孩,脸有愠色,而她只是对着那俩人一指,两个刚刚还似要一分生死的孩子便乖乖走出教室,想来这种事情不少发生。教室出奇地安静,我都要怀疑是不是走错了班级。我重新站在讲台上,听到门外传来周老师的怒骂,我知道事情多半能够妥善解决。可台下的学生究竟心思在不在我这堂课上,其实我是不在乎的。
我叫他们翻开书本,然后开始自顾自念起课文,《秋天的怀念》,我想起以前实习时,指导我的那位老师叫我念课文需多些感情,可我直到如今工作许久依然是冷冰冰地阅读课文,我始终认为我没有资格为文字定下某种基调,而我似乎已经忘记,当初之所以不敢带着情感阅读文章只不过是因为觉得难为情。好像是在一个满不在乎的人面前说你很在乎,怎么想,也总归是件难为情的事。自然,我是说学生,此时此刻,台下坐着的这些,你会听到他们小声的,笨拙地藏匿着的笑。
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多数人都在笑,我没有理会他们,我已然忘记自己正阅读着一篇伤感的文章。我读完了课文,介绍了史铁生的生平,那无常又坦荡的一生,就如他的文字一起,在此时此地此刻,站在这所教室的边缘,挤压着,一直挤压着,到窗户外的铁丝边上,分割着,一直分割着,然后遥遥无期地,从未来过。我很想发一通大火,歇斯底里地冲着他们吼叫,可是,那总归是件难为情的事。
“报告!”
洪亮的嗓音,明确而优雅,是那个流泪的女孩。
“报告。”
低沉的嗓音,无力而不耐,是那个顽戾的男孩。
两人从后门相继走进教室,落落大方地,像回家一样。我想起那个女孩,前不久批改过他们的作文,她模仿鲁迅的笔风,写了一篇关于童年的记叙文,是一段美好的记忆,鲁迅的笔风模仿得形似三分,连她的字,蝇头小楷,透着民国的骨感,像有股俏冽的寒风。名字好像是叫贾佳琪,令我伤心的是她没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教室在两声报告之后更吵闹了些,我依旧没有理会,任由这堂课就这样下去。于我看来,接受教育的权力人人都有,接受教育的资格却并非人人都具备。下课铃声响起后,我走出教室,没有着急回到办公室,在想一会儿该怎么向同事们描述刚刚的那节课的失败,最好是用夸张的语态,将责任归咎于学生身上,这样反倒能显得我可怜,可果真如此,又显得我太过无能,我一整天都在面临着类似的烦恼,但转而又被我自身的幼稚逗笑。
“王老师,你在笑什么?”
我有些意外,但有学生与我攀谈并不奇怪,我就靠站在走廊的栏杆上,头顶着那层铁丝栅栏。与我说话的是贾佳琪,让我意外的正是这点,因为我刚恰好想到她,为她在这样的班级里感到不平。
“在想些事情。”
“你交女朋友了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忙说不是。
“我们班总是这么吵的,你不生气就好。”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因为同学们不尊重你啊。”
“可我并没有什么值得你们去伤害的感情。”
我笑着这样说,突然意识到这话有些古怪,可也收不回来了。贾佳琪长得不高,此时她低着头,我也看不到她的表情,这让我感到莫名的窘迫,于是借口有事连忙逃离。
我还是不想回办公室,理由还未想好。事实上,我的确有个女友,也在这所学校工作,这时候她正在教学楼的另一边上课,学校有规定,教师之间不准谈恋爱,为了不给学生带来坏的影响,所以我们像早恋的情侣,相敬如宾,若非刚刚贾佳琪问我,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友。我就着教室外的廊道走下去,尽头是厕所,既然走到这,我想,索性抽根烟。男厕堆满了人,挤在一块,臭味自然是有的,可显然,无论是我的学生时代,还是他们的,都不在乎这些味道。我一进去,人群便散了,只有隔间里的人,三三两两不知说些什么话。我点燃香烟,靠在某处还算干净的墙壁上,想听听隔间里,现在的男生会讨论些什么话题。我能明确听到离我最近的隔间里有三个人,似乎是在讨论班级里的女同学,例如谁比谁好看一类的话。三个人,一人一句话,也不见谁插嘴。
“其实我们班纪律委员长得还不错,就是人有点毛病。”
“废话,我听说她是单亲家庭,她妈妈好像还找了新的老公。”
“哈哈,那她不就是个杂种吗?难怪一天到晚管那么多闲事,上节课就该下点狠手。”
三人齐笑,氛围融洽。然后隔间的门打开,我看到几人的容貌,最后一个出来的,正是上节课和贾佳琪打架的那个男孩。我深呼出一口气,他们看到我显然有几分紧张,然后跑得很快,几人离开厕所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们在笑,指着那个男孩。我没有将他们喝住,也没有想要去跟周老师告状的意图,我只是奇怪,还有些失落,说起来,我也是他们口中的杂种。我在厕所里一直待到下节课铃声响起才动身回办公室,关于如何描述上节课的失败,我准备完全归咎于学生,我心想,他们值得我这样做,我该谢谢那三个人,起码他们给了我一个这样做的理由。
明天是周末,办公室的氛围很躁动,怎么说,都有些情欲绵绵的浓郁味道。女友也在里面,她给七年级一班上历史,一个年级就七个班,我在这头,她在那头。此时她的心情似乎还不错,我问她怎么没去上课,她说她的课被占用,因为运动会开幕式的彩排。我一直待在厕所,竟没注意外面的学生都已到操场去了。办公室里三个人,除开我和女友,还有那个坐在我旁边的英语老师。我想和她多说几句话,但她眼神示意我用手机聊天。我坐下来,见旁边那位正盯着电脑备课,便放心打开手机。她说,周末想看一部电影。我刚准备看电影票,她又发来消息,说:
“不想去电影院,就在租房里吧,你还记得《超脱》吗?我们去年看的,当时你说你很喜欢阿德里安·布劳迪的表演,最近想重新看一遍。”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没有为什么。我不喜欢将一部影片看两遍,无论我是否喜欢,因为记忆力比较好的缘故,我看过的影片大部分都能够回忆起诸多细节,第二遍的过程就显得异常无聊了。但我还是答应了女友,我总是愿意顺从她的,她高尚的品德总是让我忽略她偶尔的任性。
星期五的这一天,除了七班的那节课,我没有其他教学任务,只需等待天色变得昏黄。我记得那天和女友离开时,坐我旁边的英语老师又叫住了我,和我无意义地闲扯。让我失望的是她没有问我那节语文课上得怎么样,我连说辞都已经想好。
她只是说,马上就要雨季了。
我和女友坐在沙发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电视里是那部《超脱》,此时电影正上演到女学生自杀的情节,一大桌子蛋糕,白色原味奶油,笑脸图案,只有一个是黑色巧克力奶油,哭脸图案。路过的每个学生都拿了一个“笑脸”,在拒绝了主角索要“哭脸”之后,她吃下了那个有毒的,与众不同的蛋糕。我记得去年看到这儿的时候,女友哭了,为那个女学生的命运,这次她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我猜她大概是想说些什么,便也看着她,等着她,然后我便看到她又叹了一口气,我问她怎么了,她没急着说话,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抚摸我的额头,然后说:
“你为什么总是皱着眉毛?”
“不知道,以前是近视,老是眯着眼,现在可能是习惯了吧。”
她哦了一声,然后继续转头看电影,眼神没有聚焦,显然注意力不在电视上。我以为她对我的回答不满意,我的确撒了谎,但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聊,而让我难过的是,她大概率也没有说出她想说的话,她甚至没有再靠着我的肩膀。
“我想辞职了,小叶。”
她叫了我的名字。
“为什么?”
我问出口时,她已经流泪了。
“我觉得我不适合做老师。”
“怎么会?”
“我好累。”
她双手微微遮挡面颊,不声不语,我对此毫无头绪,只能轻轻抱着她,替她擦去未来得及抹掉的泪滴,然后从她脸上摘去那些粘连的头发,不停说着我知道,我知道……我或许真的知道,处在这样的生活里,每个人遇到的事情好像都差不太多,但问题在于,她终究是她,我终究是我。我向来不问她发生了什么,有时她会主动告诉我,有时她会默默承受着,大概不希望让我知道我什么也做不了。她停止哭泣后,将脸贴近我,吻我,双手环抱着我的脖颈,轻轻向后倒去……我和她不常有性,寻欢时通常心情不佳,我会亲吻她的脚趾,没有声音的,她会温柔地笑。
之后我和她挤在一块,她摸着我的额头,我说,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枕在我耳边,轻轻嗯了一声。
我和她走在河堤上,河水见不着一丝波纹,只是正值傍晚,半天霞光,好歹有个景色可循。我意识到她已经许久没来过河边,即便我俩当初相识在此,那时候她就在一丛半人高的芦苇旁,对着天空拍照,傻乎乎地笑,是个明朗的早晨,空气敞亮得让行人也变得透明,灵魂是青草的香。现在,我和她依旧走在那条路上,我不停吞咽口水,只因到处都有股鱼腥味,晚霞是死鱼的鳞片。我想和她离开,可她摇头,说要去看看那时候的芦苇丛。我和她说起那个叫贾佳琪的女孩,自然,还有那些在厕所里听到的话。
“你说,我们的工作是否有意义呢?”
我这样问她。
“我不知道。小叶,你听到那些话是什么样的感受?就是厕所里的那些。”
“我从小听起。”
“所以你满不在乎?”
“大概是吧。”
女友沉默了一阵,我大概猜到她为何而哭泣,根据在于她沉默时的表情。我意识到我不该这样说,我总会这样惹她不高兴,她总说我太冷淡,我说这份工作要求我们保持淡漠。走了一段路,她对我说,这样不对,起码不应该。
我俩走到从前那个芦苇丛的时候,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贾佳琪,就站在当初女友站的那个位置上,她蹲着,抱着一个长方形的纸盒,里面装的东西让她着迷。我本想上前打个招呼,可突然意识到女友就在旁边,想到学校的规定,我俩都不知该怎么是好。这时候贾佳琪很恰当地转过头来,看到我们之后,她脸上没有丝毫错愕,只是很兴奋,她站起来,向着我俩挥动手臂,另一只手还微微扶着纸盒子。这样也好,或许是我多想,初一的孩子总归是有些纯真可爱的。我和女友走上前去,纸盒子里是一只橘猫,耳朵很长,脸很小,显得瘦弱。
“你养的猫吗?”
我问贾佳琪。
她摇头:
“我妈妈不让我养猫,因为继父讨厌动物。但是没关系,我们班有人愿意接手,我这是来给它送别。”
“你相信那个同学吗?”
她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面容:
“嗯,就是那天和我打架的男同学,其实他人还不错,就是喜欢捉弄我,我俩已经和好了。”
我和女友都笑了,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很可爱,像是在向我们邀功一般。我们三人闲聊了几句,也就是功课一类的事情,我想到那天听到的话,今天戏剧性的偶遇或许是我向她提起此事的唯一机会,可我看到她的模样,兴奋又可怜,便叫自己不要多想,不想将刚和好如初的友情再次戳破,这样最好,我能当作无事发生。聊完后我就拉着女友径直离开,作为教师,私下里与学生太密切并不是件好事。女友似乎很喜欢这个女孩,一路上她一直在说着贾佳琪,她说她听说过这个女孩,在办公室里,很多老师都喜欢她,礼貌,懂事,乖巧,一个人人都喜欢的性格,又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像只瓷娃娃。我说不对,应该是像只泥娃娃。
有了些不常有的插曲,周末变得厚实,便不觉时间飞快度过,但却依然会度过。周一,天空不那么明朗,云层厚了许多,阳光时有时断,但心情却好了不少。我也不再那么抗拒去七班上课,起码还有个贾佳琪这样的学生,即便我依旧冷冰冰地阅读课文,但她依然能写出感人的词句,自然,是她的作文告诉我的,她写了那只橘猫,她说分别让人忘记身边的喧闹。
早上第一节课是语文,我来到七班教室,这次有几人会向我问好,还是那么吵闹,但无可厚非,平常的日子里,教室难有一刻是完全安静的。我走进去,环顾四周,离上课还有四分钟,我像往常一样望着窗外,可这次的景色太过无可挑剔,迎风而动的枝桠,飞鸟白云,束状的阳光一丛一丛,分割成方块,我便觉得无聊。我想,我的课堂开始之前,总归要有些不寻常的事情会发生的,因为这次又有一声惊呼打断了我。是尖叫,我望过去,竟是贾佳琪,又是这个女孩,但她的模样像是受到某种极端的惊吓,她慌忙跑出教室,不知去向哪里。我走到她的座位前,桌子上有一个礼品盒,包装很精致,红色的丝绒蝴蝶结,已经被拆开,盖子打开过,显然贾佳琪是被这里面的东西吓到的,我想,大概又是谁捉弄了她。可是,那盒子里的血腥味可做不得假。我的身边此时已经围了一群人,我想将他们驱赶开,但是他们显然未将我放在眼里,我正呵斥着,已经有个男孩将盒子打开了,这之后,只见所有人一哄而散,叫的叫,跑的跑,还有人哭,也有人笑。
盒子里,是一只橘猫的头。
我愣在原地,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事情当然很严重,我第一时间想到那个和贾佳琪打过架的男孩,我找了许久,同贾佳琪一样,不见踪影。我急忙抱着盒子离开教室,走之前通知班长组织自习。上课铃声又是恰当地响起,我有种说不出的委屈。我找到七班班主任周老师,与她说了周末遇到贾佳琪的事情,再说了手中的盒子。她几乎是咆哮着冲进教室,将那个高大的男孩叫了出来,而贾佳琪,依旧不见踪影。我叫了一个女同学去女厕里寻一寻,然后赶忙跟着周老师去到办公室。我了解到男孩叫吴杰,他对于收养橘猫的事情一口否决,声称从没听说这件事,他似乎被我和周老师的愤怒所惊吓到,双腿一直发抖,眼里似有泪光。为了使我们相信他的说辞,他借来我的手机给母亲打了电话,而他母亲的话语让事情蒙上一层诡异的薄雾。他母亲说,她对动物的毛发过敏,家里不可能养猫,而吴杰更无单独外出的机会,整个周末,他都在母亲的视线之中,不是上补习班,就是写作业,甚至连休息与运动都在安排表里。逻辑严丝合缝,无迹可寻。但毫无疑问的是,有人在撒谎。
贾佳琪在厕所里被找了出来,她已经泣不成声,她通红的脸,被手指抓出几道鲜艳的印。
“叶老师,我没有说谎,我把猫给吴杰了!”
她没有声嘶力竭,只是无力地阐述。吴杰很激动,甚至要冲上来打她,她往我身后躲,周老师将吴杰拦住,可吴杰的嘴里还说着“杂种”,“贱人”诸如此类的话。女友也来了,她站在不远处,没有靠上来,眼里满是担忧。周老师的经验显然比我要多,她先叫吴杰去教室自习,严厉嘱咐不能透露半点消息,然后将贾佳琪留在办公室里。这个时候,即便我再不愿意相信,但最有可能撒谎的人,的确是她。我也叫她给母亲打了电话,我没有让贾佳琪接听,只是打开免提。她的母亲很热情,我刚问一句好,她便一人零零碎碎说了好多,问我是不是佳琪在学校表现不好啊,要不要她过来一趟啊,并表示她一定会好好管教孩子。可问题是,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周老师将手机拿了过来,直入主题问了猫的事情。
“啊,是有一只猫来着,一只橘猫,挺可爱的,可是我家先生不喜欢。佳琪周末带出去了,说是要给班里的吴杰领养,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和周老师互相看了一眼,意识到要找出真相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与佳琪母亲随意说了两句以后,周老师便挂断了电话,她准备查得水落石出以后再给家长一个交代,这是她的习惯。她将我拉到一旁,嘱咐我和贾佳琪聊一会,看能不能问出什么,她需要去教室将此事暂时压下来,我同意了。办公室就我和她,女友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出去了。她还在哭泣,我实在不忍继续盘问下去,像审问一个犯人一般审问一个孩子,于是沉默就像养活我俩的氧气弥散开来。我始终坐在她身旁,给她递纸,一张又一张,她停止哭泣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了。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说她的猫,是说明天要举办的运动会。
“明天开幕式上,我给班里的同学准备了礼物。叶老师,你能和我一起给他们发下去吗?”
我当然同意,只是事情好像不该就这样过去。
“我想回教室,可以吗?”
她这样问我,我不确定让她回去是否妥当,但她已经在央求我了。
“我在这里好难受,叶老师。”
之后我领着她回到教室,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怒气冲冲。座位已经被调整过,本来贾佳琪的座位离吴杰很近,这时候,他们相隔了半个教室之远。周老师将我拉到教室外面,说她会查清这件事,在此之前希望我不要说出去,更希望我有什么消息立马与她说明。我答应后便回到办公室里,不知该做些什么。我不愿意被扯进这件事里面来,我如果情愿做些什么,那也只不过出于人类最基本的恻隐与责任,而与此同时,贾佳琪的音容,让我对此事有了些不适当的猜测。让我感到难过的是,我由衷希望这个猜测成真,却又害怕成真后所要面对的现实。
下班以后,我与女友说了这件事,她又哭了,她可怜贾佳琪的遭遇,可这次我却为她的善良感到一阵烦躁。我一路上没有说太多话,我想到那部电影,我想像它的名字一样,超脱事外。
“我们能做个好老师吗?”女友这样问我。
“我们不该想这个。”
“那该想什么,作为教师?”
“工作。”
回家后我早早睡去,女友似乎觉得我心情不佳,没有过多打扰我。我想,这样也好,我不必再承担别的谎言。
第二天的运动会开幕式如期举行,我没有班主任的工作,按理来说这几天,我该是很轻松的。女友拉着我去操场上,她说,想看看贾佳琪。我也想到昨天和佳琪的约定,便答应了。到七班的观众坐席,运动员已经陆续入场,我看到周老师,显然昨夜没有睡好,她戴了一副深颜色的眼镜,依旧遮不住眼窝的黑眼圈。我环顾四周,贾佳琪不在,于是问了几个同学,都说今早没有见过她。我和女友感到奇怪,周围已有几个学生在指着我俩偷笑,于是我只能被迫和女友分离,她去了一班的坐席,与我相隔甚远,但却能遥遥相望。我在观众席上看着台下的运动员,我觉得,不是角落,是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够藏污纳垢。
不久后我听到贾佳琪在叫我,她背了一个与她比例严重不符的书包,显然那就是她说的礼物了。我走到她跟前,接过书包。
“这是我和妈妈做的小蛋糕,班里三十四个人一人一个。”
我笑着点头。拉开书包后,里面是一个个摆放整齐的纸盒,写了名字。我吆喝着,与贾佳琪分发下去。学生们见有吃的,都蜂拥而上,隔壁班都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这使我感到些轻愉,而我意识到这些都来自于贾佳琪,便难以抑制地想到那只在礼品盒里的猫头。我看向贾佳琪,她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甜蜜地笑着,与每个同学都热情地嬉闹。
“叶老师,你和小洋老师在谈恋爱吧。”
发完蛋糕后她在我身旁,这样问我。我刚想否认,她却又开口:
“我知道的,其实好多人都知道的,她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那天在河边遇到你们,我就确定了。”
“那你有没有和别人说过?”
“没有哦,我知道老师不准互相谈恋爱的事情。”
“你总是这样懂事。”我笑着说。
“叶老师,你说会有人像小洋老师爱你一样爱我吗?”
“会有的。但这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事情。”
她没有搭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看向操场中央,排成方阵的运动员一队一队走过主席台,音乐慷慨激昂。与儿时一样的是,运动会那天的天气总归会出些问题,这时候,天空已经很难见到太阳了。贾佳琪从书包里拿出两个不太一样的纸盒子,一个画着笑脸,一个画着哭脸。
“叶老师,你看过《超脱》吗?一部电影。”
我当然看过,这个情节着实太过于熟悉。我抓住她的手,问她想做什么。她突然很开怀地笑。
“瞧你的样子,叶老师,你肯定看过。但我怎么可能会给自己投毒,我就是要吃毒蛋糕,也肯定会给自己留个好看的笑脸的。”
“那这两个纸盒是什么?”
她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叫我自己打开来看。我拿过那个“笑脸”纸盒,发现背面写着“叶老师”三个字。打开后,里面是一个桂花纹状的蛋糕。我看向她,她手里捧着“哭脸”,眯着眼睛,嘴角微翘,本来是一副略有挑衅意味的表情,可她向下瞥了一眼,似乎是在问我要不要也把“哭脸”纸盒也打开看看。我从她手中接过“哭脸”,打开后,有一根红丝绒礼带,与那只礼品盒上的样式很像,而礼带包裹着一把剪刀,刀尖有凝固的,深红的血斑。
“我用这个,剪掉了它的头。”
她在我耳边细语,几乎听不见嗓音,只是有股热气从她口中呼出,刺激着我的耳膜。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笑着,温柔地,甜美地。阳光露出一束,照在她身上,我才注意到她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裙子,阳光下像一只瘦弱的橘猫。
“叶老师,蛋糕你不吃吗?”
她说话后,我才发现我已经看她许久,没有动弹。周围的声音回到我的耳边,实在太过吵闹,有人在叫喊,说贾佳琪给叶老师送了一把剪刀。
“我给小洋老师也送了一个蛋糕,你看,她正在吃呢。”
她还是在笑,挑衅的意味已经不容掩饰。我终于知道我该害怕什么,于是发疯一样向一班的坐席跑去。女友正和一群女学生说笑,手心捧着一只四面打开的纸盒,上面是已经吃了一半的白色原味奶油蛋糕。我抓住她的手
“学生们在看,别这样。”
她小声呢喃着,没有丝毫不适的迹象。我回过头,面对那个猜测成真后的现实。贾佳琪拿起被我摔在地上的“笑脸”纸盒,那个桂花纹状的蛋糕已经坏了一角,她在尚且完好的地方咬了一口,对我甜甜地笑。
“呀,叶老师在这里呀,你看看这个天气,雨季就是这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