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苏酒
老太太一如既往地坐在窗边,下半身盖了一条毛毯,略显苍老的手中握着一块老式手表,目光落在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一刻不离。
时针走到下午五点整,她的丈夫准时准点出现在小区对面的人行横道上,第一眼望向老太太所在的窗口。
然后朝着她挥手。
老太太放下心来,将手表倒扣贴在手心,目光继续跟随他的行走而转动,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她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从窗边控制它来到玄关,五分钟后,老太太如愿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转动、开锁,大门打开,沈博文出现在她眼前。
关上门后,他放下手里的环保购物袋,俯身下去给了妻子一个拥抱:“馨馨,我回来了。”
温馨笑着回抱住他,贴了贴他的面颊:“欢迎回来。”
短暂的拥抱后,沈博文脱下外套,翻卷袖管,提着购物袋将妻子推至厨房口:“今天菜场的菜还挺新鲜的,我让老板现杀了一条鱼,今晚熬鱼汤给你喝。”
“好。”温馨静静看他在厨房忙碌,目光温柔而恬静。
“那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儿,得熬很久呢。”
沈博文又将温馨横抱而起,走进了卧室。
“呼……”温馨的身子又重了些,他自己也越来越老,力气大不如前了。
帮妻子盖好被子,待她闭眼后,沈博文悄然退出卧室,而后径直走向卫生间。
“咳!”沈博文死死捂住嘴巴,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呕出,溅落在地,还弄脏了衬衫。
沈博文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他才过五十,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眉宇间疲态尽显。
真是岁月不饶人呐。
沈博文在心中感慨着,默默擦拭完卫生间地板的血迹,洗了把脸,他又去厨房忙活了。
戴上围裙后,衬衫上的血迹就被遮盖起来,倒也省得他去编换衣服的理由了。
准备好一切食材后,沈博文将鱼放入砂锅中炖煮,他人来到靠近厨房的餐桌椅子旁坐下,静静地等着。
他回想起下午在医院时,自己和医生的对话。
“确定吗……不是误诊?”沈博文拿着单子,连声音都在颤抖。
吴医生推了推眼镜,深表遗憾:“很抱歉,检查结果就是这样,确诊为胃癌晚期。”
沈博文面色凝重,他一把抓住吴光泉,力气大到令对方忍不住皱眉:“医生,您再给我看看,我不能得这个病……我的妻子还需要我照顾!我真的不能……咳!”
他情绪激动,竟然咳出一口血来,痛苦到直不起腰,吴光泉上前一步,赶紧帮他顺气。
“大叔,你现在情绪不能激动,平复一下吧。”吴光泉也很无奈,这位病人来检查的时间太晚了,一确诊就是晚期,就算做再多治疗,用处也不大。
沈博文手劲儿又大了些,整个人几乎靠在吴光泉身上,他抬头,目光中满是祈求:“医生,我求求你,我的妻子……她身体不便需要我照顾,我不能就这样死掉……真的,我求你!”
说罢,沈博文双膝弯曲就要给他跪下,眼角含泪。
吴光泉依托着他的力量制止住沈博文的动作:“大叔您别这样,我理解您的苦衷,但胃癌晚期,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力延长您的生命……”
沈博文眼底又升起一抹希望,他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多久?我还能活多久?”
“这个我们无法保证,如果治疗效果好的话……”
“多久?!”
沈博文一激动,脸色有些苍白,抓住吴光泉的手一松,差点跌坐在地。
好在对方及时拉住了他,否则这一摔恐怕还得受伤。
“大叔,您冷静一下,您现在情绪不宜太激动。”吴光泉再次重复道。
他在这座纯白地狱见过太多次生死了,每一个病人都像沈博文一样,挣扎着想要求生。
但麻绳总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有些现实就是这样残忍,沈博文的病,他连希望都无从给起。
这位才五十岁出头,但面容已经苍老得如六十多岁一般的大叔,扶着他足足沉默了五分钟,吴光泉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在慢慢平缓,人已经平静下来了。
“医生,”沈博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再度看向吴光泉:“那我能不能药物治疗,不住院?”
吴光泉道:“那这边先给你进行靶向药物治疗,但是你同时伴有消化道出血的情况,还需要做一个姑息性手术,这是不能免掉的。”
沈博文坚定地摇头:“我不做手术。您给我开药就成。”
吴光泉试图劝他,不住院做手术对他的身体有害无利,身为病人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呢?
“我的妻子她离不开我,一天都不行。如果非得住院,这病我不治了。”沈博文丢下一句话,直接堵住了吴光泉的嘴。
“咕噜咕噜……”沈博文思绪回笼,灶台上砂锅的热气已经顶盖了,他撑起身子来到厨房,戴上厨房手套打开砂锅盖。
热气瞬间扑满了他的眼睛,沈博文下意识闭眸,眼角滑落两滴泪来。
——
自杀这个决定,其实并不难做。
当沈博文在上课突然胃部抽痛,直接将血喷溅到试卷上时,他无法面对学生们惊恐的目光,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蹲在原地不肯起来。
班长叫来班主任,那位年轻姑娘看到这一幕也吓得够呛,她想掏出手机叫救护车,被沈博文拦住了。
“江老师,不用,我没事儿……”沈博文摆摆手,疼痛令他起不了身,他掏出方巾捂住口鼻,随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姑娘迟迟没按下拨号键,有些无措地站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先维持课堂秩序,让学生们保持安静。
这堂课终究没能上完,沈博文在疼痛稍微平复之后,被校长叫去了谈话。
“老沈呐,坐。”严赋一旦开始和底下人拉近距离,就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不是对方想听的。
“最近身体怎么样?听江老师说,你病得挺重的,怎么没有告假去医院?嫂子知道这事吗?”
“我没事,不用去医院。”沈博文嘴犟道。
严赋双手交叉搁在下巴处,略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老沈呐,你在咱们学校也是老干部了,这么多年,你提的要求,我是不是都依你了?临了了,你不能这样恩将仇报吧?”
沈博文嘴唇嗫嚅,一时没有接话。
“当初你们家出车祸,全校师生募捐给嫂子做手术没错吧?后来嫂子在家需要钱,你在校外偷摸开补习班,我也没干涉吧?”严赋一一细数,沈博文脸色肉眼可见地难堪起来:
“护工照顾得挺好的,你非要把人赶走自己上,又让我给你减课,我是不是还同意了?”
“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了吧老沈?但你最近又在干什么?生这么大病瞒着学校,脾气还越来越暴躁,人家长都投诉到我这来了!”说着,严赋将一份文件拍在沈博文面前,手指不停地往上戳。
“现在的教育改革了,不是你能随意体罚的时候了!你还逼着人家孩子跑圈罚站,回去之后直接受凉,发烧住院去了!我那都是看你辛苦没告诉你!你看看,这么多破事,我现在是彻底兜不住了!”
严赋一口气说完,气都喘不匀,沈博文坐在他对面,目光钉在文件顶端,那大大的“辞退通知”四个字上。
“实在……对不住。”沈博文深吸一口气:“老严,看在咱们同窗的情谊上……辞退的事……”
严赋正了正西服:“没得商量。”
“老严!”沈博文豁地站起身来:“工作要是没了,你让我和馨馨怎么办?”
严赋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眼底浮现出决心,他微仰起头,直视对方的双眼:
“沈博文,事到如今,我如果再偏袒你,对上头没法交代。好好把辞退通知签了吧,咱都一把年纪了,别闹得太难看。”
沈博文一脸颓然地坐回老板椅上,沉默数分钟后,校长室里响起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紧接着水笔被重重地搁下,沈博文再度看向严赋:
“老严,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我的病,不要告诉馨馨。”说罢,沈博文起身离开,再度陷入沉寂的校长室,回荡着一声沉重的叹息……
失去了工作的沈博文走在沿江大桥上,此刻正值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候,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沈博文靠着栏杆站定,微微佝偻的背影看上去可怜极了,他从远看到近,垂头打量着桥上桥下的距离。
突然很想从这里跳下去。
比起每晚折磨自己的胃癌、学生越来越失望的眼神以及推开门就能看到的妻子的笑容。
死亡算什么呢?
他已经没有再多的可以失去的东西了,大不了就是提前了结,省得病痛亲自来收。
沈博文的脑海中浮现出温馨的脸,他要死很容易,可是,妻子该怎么办呢?
自己的病恐怕瞒不了多久,说不定,她已经察觉到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沈博文大脑充血,直接回了家。
如果她都知道,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家里演戏吗?!
自己每天都在咳嗽,每晚都疼痛难忍,还有他藏在办公包里的药……馨馨她肯定知道!
“砰——”
沈博文推开家门,径直看向窗台处,温馨正打着光线,手里捧着一本书在读。
听到门口的动静,温馨吃了一惊,她急急合上书本,操控轮椅转向,看到了仓促而归的丈夫。
“博文,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温馨有些疑惑,继续操控轮椅走到他跟前。
“你怎么了?满头大汗的。”
沈博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忽然就泄了气,质问的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心虚的谎话:“我、我不是最近咳嗽吗,所以老严就给我假了,让我休息。”
温馨从矮桌上拿起一块方巾,递给沈博文:“赶紧擦擦汗。”
“小严对你也算十分照顾了,咱们可是欠他好多人情……上次让你送给他的绣品,他可还喜欢?”
温馨待在家里常日无聊,这些年也陆续绣了几件绣品,其中最为满意的《千里江山图》送给了严赋,就裱在他的办公室。
“喜欢,他自然喜欢。”沈博文随意抹了下额头和后颈,便放下方巾,推着温馨走向卧室。
然后又去卫生间接了一桶温水,从衣柜拿出一套新的衣服,以及一堆医疗用具。
“博文,辛苦你了。”温馨语气温柔,眼底深藏着一抹歉疚,沈博文听得此言有些不悦:“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沈博文戴上手套,先在床上铺了一块尿垫,然后将她横抱上床,动作轻柔地替她褪下一半裤子。
即使是隔一天擦拭身体一次,身下还是免不了长了褥疮……沈博文瞥到了妻子脚上的褥疮,眸光微暗。
沈博文默不作声,先小心托起温馨的臀部,在她身下放置一个消毒后的便盆,再用温水细细擦拭身子。
然后从大腿根,一直到脚踝。
擦拭完毕后,沈博文替她换上新裤子,再帮助她活动一下关节,最后在脚后跟的褥疮上涂抹药膏,才算完成。
这几个环节,沈博文足足折腾了快两个小时。
但这还没完。
沈博文分别打来两桶水,擦拭完上半身,又帮她洗了个头,还得吹干。
再给轮椅垫上软乎透气的新气垫之后,重新将她放在轮椅上。
整四个小时过去,沈博文已经累得大汗淋漓了,把温馨推到窗边后,他还得手洗那些私密的衣物。
最后的最后,还需要尽快把脏污的纸尿裤连带一次性用具都给扔了,这一次的擦浴才算彻底结束。
等沈博文下楼扔完垃圾,天色都暗了。
看着那一整袋被自己抛进垃圾桶的东西,沈博文突然有些发愣,照顾温馨分明是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
但他再一次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不耐,反正自己也活不长了,为什么不能告诉温馨真相呢?
——
沈博文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那个晚上他辗转难眠,药物暂时缓解了他生理上的疼痛,但是内心的煎熬,却是没人能开解得了的。
“博文,你还没睡吗?”在他又一次翻身之后,枕边人终于忍不住询问了。
夜幕深沉,温馨的嗓音平和淡然,抚平了沈博文内心的焦躁。
“还没,这就睡了。”说罢他就闭上了眼睛。
温馨转头看向丈夫:“博文,明天带我去看看小月吧。”
沈博文睫羽轻颤:“好。”
沈馨月,是这对夫妻早夭的女儿。
她五岁的时候,就因为车祸,永远地葬在了这片公墓里。
沈博文推着妻子来到女儿的墓前,温馨怀里抱着一大束黄菊。
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清明,温馨努力弯腰,用手拂开上一束已经凋零枯萎的花,它的旁边还躺着一株小黄菊。
沈博文内心紧张,温馨却好像没有看见,一大一小两束花倒在一边,她郑重地放好怀里这一束。
“小月,爸爸妈妈来看你了。”温馨开口,语气中是浓到化不开的思念与牵挂,惹得身后的男人一阵鼻酸。
二十三年了,如果小月还活着,如今也该结婚生子,她的孩子能和她死时差不多的年纪了。
温馨的眼底浮现出懊悔,无数个被病痛蚕食的深夜她都会想,这是不是女儿对自己的惩罚?
如果是埋怨自己不该带她鲁莽地走过那条马路的话,就不要再折磨博文了,好吗?
老太浑浊的眼眸中盛满了泪水,只一眨眼,便滑落在她布满沟壑的面庞,顺着轮廓滴落在手背。
“馨馨,你怎么了?”见妻子落泪,沈博文上前一步蹲在她面前,神色慌张。
他自怀中掏出方巾,想要替妻子拭泪,对方微微偏过头去,眨巴眨巴眼,又是两行清泪涌出。
“博文,我想女儿了……”
沈博文抬头看向温馨,对方也看向他,四目相望,温馨忽而轻笑出声。
沈博文却在这道笑声中悲痛得直不起腰,额头搁在温馨的膝盖处,不可抑制得哭了起来……
那天回去之后,沈博文变得沉默了许多。
他依旧按照之前排好的课程表出门,假装自己还在学校教书。
可实际,他最近几天一直都在沿江大桥徘徊。
有两次,他的脚都登上围栏了,又放心不下妻子……
他们两个相依为命多年,若自己死了,温馨该怎么办呢?
沈博文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即使当年妻女车祸,一死一残,他都始终坚信生活会好起来的。
可是现在……拖着一副残躯败体,成日像个游魂流浪在这城市,不知死亡哪天造访,更看不到生的希望。
他再一次来到女儿的墓前,分明肩头空空,却像压了千斤重担。
“小月,你在这孤零零地躺了二十三年了,爸爸妈妈来陪你,你同意吗?”
微风拂过,碑前的柳条飘到他的眼前,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博文抬手抓住柳条,他抿了抿唇,忽而泪流满面:“我明白了,小月。”
他通过这样的一个巧合说服了自己内心挣扎了许久的想法,他早该这样做了,对吧?
这样想着,吴光泉的电话打了进来。
“大叔,您第二个疗程的靶向药还没过来拿吗?”
沈博文目光定定地看向墓碑上“爱女沈馨月之墓”这几个字,轻飘飘地回复道:“吴医生,这个药我不吃了。”
“可是——嘟嘟嘟……”电话被挂断,吴光泉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眉头微皱。
——
沈博文离开了墓园,目标明确地再次上路,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死亡。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挪动,放弃治疗后,深入骨髓的疼痛折磨着沈博文,他已经无法正常行走了。
来到沿江大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边残阳挣扎不休,但不消片刻,夜色终会降临人间。
天象会轮回交替,可沈博文的生命,不会再迎来晨曦了。
他艰难地弯腰,从怀中掏出一个装有厚信封的塑料袋,而后郑重其事地将它插在栏杆与桥面的缝隙之中,拐杖也放在一旁,算是个显眼的标志。
猎猎作响的江风,与上空飘荡的乌云,昭示着这座城市今晚会迎来一场暴雨。
过往的行人车辆都着急回家,一时间,竟没有人注意到那一抹沧桑而决绝的背影……
“哗——”沈博文投入江水之中,溅起一阵巨大的水花,路边一名骑单车的年轻男子首个听到动静,他扔下车扑到栏杆处查看,还被拐杖不小心绊了一下。
男子捂着被磕伤的下巴,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按下了“110”,急促的响铃之后——
“您好,这里是110,请讲!”
“死人了……死人了!在沿江大桥……应该是投江自杀……哦哦,我叫……对,你们快来吧!”
三个小时后。
“刘队,已经确认是溺毙,身上没有打斗或挣扎的痕迹,投江点留有遗书,和报警人说的差不多,应该就是自尽。”打捞现场,一位法医如是说道。
被称为刘队的警察手里拿着沈博文留下的信封,其上的“遗书”二字飘逸潇洒,不难看出这位死者该是一位儒雅博学的人物。
“既然如此,遗体送去殡仪馆,小吴,尽快联系死者家属。”
“是,刘队!”
夜,已经深了。
温馨坐在窗边,眼瞧着最后一抹红霞被黑暗吞噬,她眼底的光也随之暗淡。
她的手中紧攥着一部老式手机,像是在等待什么。
“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铃声响起,温馨立刻就摁下接听键。
“喂。”温馨已经大半日不发一言了,声音莫名地沙哑。
对面传来一位年轻的男声:“喂你好,这里是三江区警察局的,请问是沈博文的家属吗?”
“……我是他的妻子。”温馨一字一顿,握手机的手逐渐收紧。
小吴听到对面是位老太,担心老人家接受不了,于是调转话头:“请问,您的孩子在吗?”
“警官有什么事直说。”
“那……您现在方便来一趟殡仪馆吗?您丈夫于今日傍晚五点三十五分投江自尽,需要您来认领一下遗体……”
温馨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苍老的声音穿过听筒:
“好,我这就来。”
——
“他这么一死,留下老太太一个人可怎么办啊……”小吴警官目送温馨离去的背影,悄声感慨道。
从认遗体,到签署火化协议,再到认领沈博文的遗物,这名老太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静,警方都谨慎地把救护车备在了殡仪馆门口,结果自然没派上用场。
她似乎并不惊讶自己丈夫会自杀,那双平淡无波的眸子,甚至让办多了刑事案的老刘萌生了不太阳光的念头。
总归,这件事于警方而言就算了结了。
温馨拒绝了小吴的好意,她一手抱着沈博文留下的遗书,另一只手操控轮椅行至拐角,回避了那些警察的目光。
瞬间,两行泪就夺眶而出,模糊了温馨的视线。
她已经忍到极限了……温馨死死将厚信封环抱在胸前,脑海里回想起自己丈夫每天都会给她的拥抱。
夜幕深沉,没有人会注意到在警局的拐角,还藏着一位无声呜咽的老人家。
情绪发泄完毕,温馨继续前行,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墓园。
看守的大爷打着瞌睡,呼噜震天,丝毫没有注意到温馨这位不良于行的“入侵者”,她穿过闸门,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女儿沈馨月的墓前。
伫立在墓碑旁的路灯昏黄而又温馨,稍稍驱散了老太太内心的哀伤,她停在路灯之下,将那本厚信封拆开。
那是一本日记,里面有字有画,还有相片,时间跨度足有二十五年。
打开扉页,就是一行绝笔:
“馨馨,当你翻开这本日记,就说明我已经离开人世,不要为我难过,这一生能与你同行,我已十分知足。”
日记的第一页,贴了一张照片,是1998年在大学校园,沈博文拿到博士学位,温馨给他拍的毕业照。
照片上,沈博文还是个青涩的学生,满头乌发三七分,鼻梁上是一副呆板的黑框眼镜,面容白皙,五官端正,充满了少年意气与书卷气息。
当年那个学生将博士学位证书递到温馨的面前,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温老师,过了今日我就不是您的学生了,不知您可不可以考虑,接受我的告白?”
在那个年代,他们的恋情其实并不属于被看好的一类,但是少年坚定的目光,驱使着这位大龄单身女青年,点下了头。
照片的另一侧,是沈博文尚且稚嫩的笔迹:
“从今日起,我会将“温老师”变成“馨馨”,我想再过不久她就会同意的。她心思深,爱多想,但这都没有关系。
作为她从前的学生,现在的追求者,以及未来的丈夫——
我会拼尽一切去打消她的顾虑,我得证明年龄并不是爱情的阻碍,虽然我年纪小,但已经长成那个可以依靠的男人了。
馨馨,你一定相信我。”
温馨抬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这段文字,最终停留在最后一句话上。
“啪嗒——”
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打湿了这页泛黄的纸张。
温馨着急地用衣袖去沾,又不敢用力,生怕将脆弱的纸张给弄破,破坏了后面的内容。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了下一页。
“1998年12月3日,初雪。
南方鲜少有这样的大雪,纷纷扬扬的,就像天公御赐的礼花——
馨馨她终于放下所有顾虑,愿意成为我的伴侣了。
我们约好,今年过年上馨馨家拜访,定下结婚的日子,顺利的话,等不到明年入夏,馨馨就正式成为我的妻子了。
我无比盼望那一天的到来,快来吧。”
……
“1999年3月15日,新婚。
现在是凌晨两点,我实在睡不着。
按照习俗,结婚前夕新婚夫妻是不能见面的,不吉利。虽然我也不知究竟为何,但想到有可能让我和馨馨的婚礼不完美,我还是忍住了。
否则此刻我应当在馨馨家的楼下,与她诉说我有多紧张。
不知馨馨睡着了没有,她很该好好休息,再过几个小时,她便要早起打扮了。
不敢想象,穿上婚服的她该有多漂亮……”
……
“2000年4月28日,诞辰。
孩子出生了。
小小的、软软的一团,好像一碰就会受伤,我手足无措根本不敢抱她,馨馨在一旁笑话我,连婴儿都招架不住。
孩子出生是在晚上,从窗外看,能看到月亮。岳父取了我的姓,拿了馨馨的名,再添上窗外那一轮新月,才得了沈馨月这个名字。
女儿在馨馨怀里睡得安详,我守着她们母子,只觉得生命都被照亮。”
……
温馨跟随沈博文的日记,陷入了她生命里最美好的那段回忆,有了馨月之后,她和丈夫的生命都圆满了。
二人约定,要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女儿身上,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难过的是,五年后,馨月就去世了。
温馨抹干泪水,翻开了下一页。
“2005年8月30日,车祸。
太突然了,我如今坐在火车上,人还是糊涂的。
为什么会发生车祸?明明只是照常去接孩子,竟然会发生这样的噩耗?!
若非老严在旁,我此刻恐怕也在医院了。
老天,我已经失去了女儿,求你一定不要再带走我的妻子。
求你!”
这一篇的字有些歪扭,想必沈博文在写的时候,情绪相当崩溃。
从这一篇开始,几乎都是苦中作乐,再无半点幸福可言了。
——“馨馨虽然抢救回来了,但是以后都只能和轮椅为伴,她崩溃了,日日都想寻死,我恨不能给她更多的希望。”
——“我实在放心不下馨馨,只好离开研究所,好在还能教教书,这样也方便照顾她。”
——“今日老严上任学校校长,特意来家里拜访,照顾馨馨太消耗精力,我拜托他让我走个后门,总让我早点儿回来。好在他答应了。”
——“我活不长久了,我上网查过,最多还能留三年。可我瞒不过她,总有一日会被拆穿,我走了,馨馨一人在这世上,她要如何自处呢?”
温馨的手微微颤抖,她的目光落在这一页的下方,那里有滴已经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再往后翻,真是一字一句都是沈博文的苦痛与挣扎,他担忧自己死后妻子无人照顾,又害怕得知自己的病后,温馨会支持不住。
两厢权宜之下,沈博文还是决定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毕竟光是病痛的折磨,就足矣消磨他求生的意志了。
日记的末尾,夹着一个小塑封袋,两根指头大小,里面装着少许白色粉末。
还没能没过底部。
温馨拿起塑封袋,轻轻打开来,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钻入她的鼻尖,她第一时间就认出来这是一包什么粉末。
而后低头看向日记的末页,读完那段文字,温馨将粉末悉数倒入口中。
她表情隐忍,将日记合拢置于双腿之上,仰头看向天边那一抹晨曦,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
“温馨吾妻,我少不经事,却沉迷你成熟理智的灵魂,这么多年过去,我明白你眉宇间的忧愁,常年思念女儿的困顿,以及那日在墓园中,你眼底嘴角含笑的意味。
馨馨,被生命判刑的不是你,我终究狠不下心去成全你的好意,所以,我将选择权交还给你。
博文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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