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令人心脏骤停的苹果闹铃传到了耳边。
于尤被铃声拉出梦境,眼睛睁开了一点点,看到丁一翻身过去按掉了闹铃,就又把眼睛闭上了。
“嘀嘀嘀——嘀嘀——嘀——”
五分钟后闹铃又响起来,于尤又醒了。她等着丁一关闹铃,却发现丁一没动静,他没醒。于尤终于完全睁开眼睛,皱眉支起身子,一手跨过丁一把他闹铃关了。
于尤又躺回去,但是没了睡意。她在枕边摸到自己的手机,解锁,开始刷微博。
丁一动了动,好像是被房间里照进来的阳光晃得眼睛难受。他朝背光方向翻了个身,顺势抱住于尤,头埋在她脖子后面,呼吸又逐渐均匀。
“嘀嘀嘀——嘀嘀——嘀——”
闹铃又响了。于尤扭头看了眼一动不动的丁一,推了推他。“丁一,八点了。”
丁一本来均匀的呼吸被打乱了,他勉强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坐起身来,捞过一旁的手机按掉了闹铃。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下床去洗漱。
十多分钟后他在玄关换好鞋子朝房间说:“我上班了。”
“嗯。”于尤淡淡一声。
关门声传来,于尤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也起床了。
音箱里的音乐充斥着整个公寓,于尤一边刷牙一边哼着歌,单手从冰箱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又热了个三明治。
她吃完早餐后换好衣服,迅速化了个淡妆就出门了。
去公司的地铁上她戴着耳机,耳机里放着英文广播,讨论着最近的世界局势。
到公司后,坐电梯,打卡签到,来到自己的工位,于尤和周围同事打了个招呼就坐下打开了电脑。
“Sylvia,后天打算和男朋友去哪儿玩呢?”坐斜对面有点八卦的一个同事问道。
于尤有些尴尬地笑了下,“我们不过七夕的。”
都五年老夫老妻了,谁还过七夕。
于尤打开了等会儿电话会议要用的文件,默默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
接近中午的时候陆鱼发微信过来说她妈又逼着她相亲了,于尤目光从电脑移到手机上,回复:“你上班怎么老摸鱼。”
“你怎么不关心一下闺蜜的人生大事。”
“你直接拒绝呗。”
“那是我妈同事的儿子,都不知道怎么拒绝。他妈对我很满意——关键是他喜欢猫,他怎么能喜欢猫?!”陆鱼不喜欢猫,也怕狗。
于尤幸灾乐祸地笑了,发了个表情:“那你就跟他们斗智斗勇呗,发扬你的solo精神。”
“我们商量一下养小乌龟的事情。”
于尤翻了个白眼:“你又来了,你很闲啊。”
“还行。”陆鱼在电视台上班,这会儿估计剪完了视频。
“不,我要赶工了,你自己玩。”于尤在翻译公司,任务很多。
陆鱼发了个凶神恶煞的表情谴责于尤的行为。
今天周五。傍晚快七点的时候,于尤终于校对完了稿件,收拾了下桌面就离开了公司。公司外面的天空还残留着太阳的余晖,深蓝色的天际被粉色燃烧着,无比梦幻。于尤对天空拍了张照,没有发朋友圈。她已经好久没发朋友圈了,也不会点进去看,是个很懒的人。
她顺路去了常去的蛋糕店,买了第二天的早餐和一份芝士蛋糕。太棒了,芝士蛋糕还剩两份,再晚来一点估计就没了。
提着蛋糕上了地铁,地铁上都是人,没有可以坐的位置。好几对小情侣搂搂抱抱的,让车厢里的气氛暧昧了不少。于尤找了个杆子扶着,习惯性戴上耳机,又开始刷视频。
回到公寓,门一打开,里面黑灯瞎火。果然没人。于尤打开灯换了鞋,像往常一样把早餐放冰箱里,拎着芝士蛋糕回到房间,打开空调和电脑。
今晚看《星际穿越》吧。确认了一下公司群没有消息后,于尤就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
每逢双休,丁一总是会回家。丁一家离工作的这个城市很近,开车大概一个小时。他有一个从小认识的好兄弟周哲,每周末都会找他出去浪。所谓的浪,也就是去某家网红奶茶店,点一杯爆款奶茶,然后坐在那玩手机,玩一晚上。第二天换一家奶茶店,又玩一晚上。
周哲不喜欢于尤,于尤很清楚。陆鱼也不喜欢丁一。他们各自的朋友都不看好对方,五年前就是如此,现在依然没变。陆鱼总是问于尤:“你们俩什么时候分手啊?”
什么时候分手?她也想问。她现在就是等着丁一开口的状态。
周末孤独而惬意。除了每天都要打卡的小课和瑜伽,宅在公寓里守着装满了食物的冰箱和充斥着阳光气息的阳台是很不错的选择。丁一在微信一天说话不超过五句,这种时候要是给他发消息就显得于尤太啰嗦了。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一年多。如果是五年前,于尤肯定会特别作地打语音电话过去和他吵一架,然后哭一个晚上说他不爱她。现在不一样了。四年的异地恋把她洗涤成了一个很佛的人,有的时候明明不爽也无动于衷。毕业后她来到了他在的这个城市工作,两个人过了一年不咸不淡的生活,要描述他们现在的关系,说是室友也比情侣来得更贴切。
牛奶也快喝完了。在淘宝上找牛奶的时候,于尤看到首页铺天盖地的七夕营销宣传,挑了挑眉。这时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于尤下意识看了看头像,不是他的。这个习惯怎么总是改不了。
连着两天不出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于尤不仅佛,还很宅。剧荒了就看书,书荒了就码字。她已经把生活过成了一个人的样子,也做好了所有离开的准备。要问她为什么不主动离开,这两个人之间貌似有种默契,就是等对方先离开,因为谁先离开,谁就输了。
二
周日晚上,于尤照例给丁一发了一句“七夕快乐,爱你”加一个可爱的表情包。那边没回复。
估计又在和周哲一起吃饭吧。于尤看了两分钟对话框,就退出去了。周一有一笔大单子,要提前准备好项目的相关术语,所以于尤在电脑前忙碌到凌晨就睡了。
第二天打开手机,于尤看到丁一回了一句“老婆七夕快乐”,时间是凌晨三点多。她只短暂地看了看,洗漱出门上班了。
一整天,两个人微信上没有一句话。下班回来的时候,于尤看到丁一拿着罐可乐,边喝边改着代码,音箱放着他喜欢的歌。
丁一回头看了看于尤,问:“晚饭出去吃?”
“好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都行。你呢?”
“……”
丁一沉默了一会儿,于尤知道他选择困难症又犯了。
“火锅?”于尤走过去,停在他身后,轻轻捏着他的耳朵低头问他。
丁一没回答,看来是不想吃。
“想吃烤肉吗?”于尤又问,内心有些不耐烦,他又来了。
果然他还是沉默。
于尤果断说出他心里的答案:“外卖吧,方便点。我要新奥尔良烤翅和鳕鱼堡。”
“嗯。”丁一听了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点起了外卖。
吃饭时,两个人各刷各的视频,基本没什么交流。
陆鱼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于尤仿佛是得救了。她马上拿起手机,抓着个鸡翅去了阳台。
“我受刺激了。我同事疯狂虐狗,我要安慰。”
于尤打趣道:“你参考我和丁一,你就得到了安慰。”
“噢哟,又是无偿演戏的一天,你怎么还不和他分手。”
“快了,快了。”
“我跟你说,这周末你陪我吃自助,我上次说的那家店搞活动。我们吃完再去补个美甲,我这个磨掉了一点。”
“哦,然后我们去猫咖转一圈。”
“不去。”陆鱼哼了声,又说:“你知道那谁出轨了吗?今天上热搜了。”
“真乱啊,想不到他居然是那种人……”于尤边吃边跟着聊了一会儿。
于尤挂了电话回到客厅的时候,丁一已经在洗澡了。
每天他都会晚睡,敲很久的代码,往往在她睡着一两个小时后才上床。于尤睡眠比较浅,丁一每次上床她都会醒来一阵子,他习惯性地把手臂穿过她脖子下面,从她身后抱着她。于尤配合地轻轻抬一下头,顺便理了理自己的长发,以免被他的手臂压到。他的手机总放在他那边,闹钟定了好几个,但他因为晚睡不太能听见,有的时候于尤就只能起来替他关掉。
衣柜里放着于尤整理好的两人的衣服,一人放一边。丁一的衣服里,大半都是于尤挑的,因为他不太擅长买衣服。于尤的平板、机械键盘之类的设备也几乎是丁一送的,因为她不太懂选。陆鱼知道这些后,就经常吐槽:“默契倒是有,就是总冷战,你们看着就像一对忍受对方多年,还迟迟不离婚的夫妻。”
“只要他一提,我立马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于尤耸耸肩。
“我就没见过这么奇葩的cp。你们这是比赛呢,提了怎么就输了,赢了有什么好处?互相耗着不累吗?”
有那么一瞬间于尤也动摇过,但很多次和丁一聊起天来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股抬杠的劲,聊着聊着就变成了辩论,谁都不赞同对方的观点,就好像什么事都要比个输赢,包括提分手这件事。要说图什么,可能是一种感觉,一种打败对方的感觉而已。
老天爷好像是专门和于尤作对,一到周末就下起了雨。于尤在电话里和陆鱼抱怨雨可能会打湿鞋子,不想出门。陆鱼斩钉截铁道:“不行,过了这周活动就过期了,半价啊!那可是半价!”于尤哀怨道:“下雨天就适合待在家睡觉。”“得了吧,大晴天你也宅。”
于尤简单打扮了一下,到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丁一靠在客厅沙发上看动漫。这周他没回去,可能是周哲有事要忙。
丁一听到动静,看向于尤这边。“出去玩?”“嗯,和陆鱼吃饭。”“下雨了。”“我带了伞。”“哦。”
丁一就继续看,没理她了。于尤也没说话,照了照镜子,然后出了门。
三
陆鱼不管理身材,最近又发福了一点。于尤看了陆鱼一眼,啧啧两声:“你又堕落了。”陆鱼把包放到座位上,调了调火锅的火力,甩了甩头发:“你懂个屁,这叫丰盈。”
饭桌上,陆鱼又开启了话痨模式。陆鱼对她们部门主任极其不满,每次都要和于尤碎碎念。“就我上次不是摔到脚踝了嘛,请了个病假,主任否了,说我居家办公几天也行。否了就否了,结果这个人带了几个同事来看望我,家访!我真是服了,他就是想来看看我有没有偷懒,我还要给他准备水果,气死我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你们主任对你有意思。”于尤邪恶地笑了下。
陆鱼上下打量了于尤一眼,好像她得了什么大病,“别把你构思的剧情放到我身上,就他?那脾气臭成什么样,稍微有一点他觉得剪得不好的地方就叫我重新剪,摸鱼都摸不爽快。他挑剔归挑剔,又不告诉我具体要怎么改,就让我看着改,整个就一个万恶甲方。”
“你不会是摸鱼被他发现了,他才故意罚你重新剪的吧,你手机静音了吗?刷微博可是会有声音的。”
“好像是没静音……”陆鱼愣了愣,“哎,你看,那边有个帅哥。”
“在哪?”于尤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调料台那边有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脸也很白净。他拿着味碟,安静地加调料,与周围熙攘的人群形成了反差。于尤又看了看他的手,那手骨节分明,白皙干净,是一双很好看的手……不过没有丁一的好看。
于尤难以置信地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老拿丁一和别人比,按照内心想法,丁一又不是她的谁,又不是什么特殊的人,为什么要以他为标准去衡量别人。要是被他知道自己的心理活动,她早就输了。她真想抽自己一下。
于尤沮丧地回了句:“还行吧。”
陆鱼眯着眼看他:“你不觉得他长得像《往事》里的傲娇受吗?嗯?”
于尤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怎么跟嗅到猎物似的,那个一看就是直的,别燃烧你的腐女之魂了。”
“直的,那更有趣,越直越好,你难道不知道恐同即深柜吗?发展空间更大。”陆鱼咬起了筷子,嘿嘿笑着,让于尤大夏天的感受到了一阵恶寒。
“吃你的菜吧姐姐,你再这样看别人可能会挨揍。”
……
两个人吃完饭后又去逛了些精致小店,做了美甲,差不多玩到了快十一点。于尤有点困,跟陆鱼说她要回去了。陆鱼竖起耳朵:“外面雨好像变大了?”
“是吗?”于尤拉着陆鱼到商场天花板盖下看了看,雨确实是变大了,还有几道闪电,外面雷声闷闷的,云也压得很低。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于尤打开微信看到丁一的消息:“打雷了,用不用我开车去接?”
“你在笑啥?”陆鱼目不转睛盯着她。
“啊?”于尤瞬间清醒过来,“丁一开车来接我们,别打车了吧。”
陆鱼把脖子往后缩了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真是头一回见。你给他下蛊了?”
于尤刚回复完他的消息,转头就拉着陆鱼往出口方向走:“我怎么知道,估计是他今天太闲了。”
商场外的雨就像瀑布一样,打着伞走进雨里也能淋个半湿,这应该是雨最大的时间段。于尤看到身边有对情侣撑起伞,男生搂着女生的肩膀,两人一鼓作气的样子,像是要冲出去。接着他们就冲出去了,嘻嘻哈哈的,女生说着“快点快点,淋到衣服了”,男生故意用力踩着脚下的水,惹得女生大叫着男生的名字,男生大笑起来。
于尤恍惚了一会儿,听到有辆车在鸣笛,边按着喇叭边往这边靠近。“是不是那辆?”陆鱼指过去,于尤转头看了一眼,看到熟悉的颜色和车牌号,驾驶座上,丁一透过玻璃看了过来。“对。”于尤撑起伞,拉着陆鱼慢慢走过去。到了车旁边,于尤打开后座的门,和陆鱼一起坐了进去。车内冰凉的空气隔绝了窗外的闷热,雨声也小了一些。
“先送陆鱼回去。”于尤说。陆鱼报了她住的小区的名字,就低头看手机了。丁一也没出声,发动了车子。路上谁也没说话,车内开始弥漫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于尤收到了陆鱼看过来的无语而尴尬的眼神,好像在说“我下次再也不坐他的车了”,于尤强忍住笑。
“老公,放首歌。”于尤淡淡地开口。丁一在车载屏幕上按了几下,音乐响起,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到了陆鱼小区门口的时候,丁一刚把车停稳,解了门锁,陆鱼就马上打开门,说了声“谢谢”就下了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于尤好像听到陆鱼大大地呼出一口气。于尤无奈地摇了摇头。车子却还停着,没动。于尤感到有些奇怪,看向丁一。
“老婆。”丁一在前面说了声。
“怎么了?”于尤看着他的侧脸。
丁一看着车子前方的建筑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
车里很暗,她看不见丁一的表情。
于尤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他可能要说什么了。五年了……她眼睛失焦了一会儿,心动摇了一下,然后扬了扬眉,笑道:“嗯,你说。”
丁一听出她话里的笑意,回过头来看她。
“好笑吗?”丁一问她,她依旧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能看见她的。
“我不是在笑你。”于尤很无辜地看着他,然后问,“你想说什么呢,老公?”
认输吧,丁一。
可是丁一不回答了。他看了于尤很久,终于歪了一下头,嗤笑了声。
“我是想说,今天动漫看得太多,颈椎有点痛,想让老婆给我按按。”
他回过头发动起了车子。
于尤的笑容瞬间消失,心中升起一股怒气。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轻飘飘道:“好,洗完澡后我给你按。”
四
如果分手了就要搬出去,东西也得尽快收拾好。为了不被对方嘲笑,分手后这个公寓一天都不能待,那就只能暂时住在陆鱼那儿,然后再找房子。于尤一边帮他按着颈椎和腰,一边打量着房间里自己的东西,心里计算着搬行李的费用。
丁一闭着眼,呼吸缓慢。于尤每按一下,他就呼出一口气,看样子很舒服。于尤问他:“这周周哲没找你?”
“他在策划求婚。”丁一声音被压得闷闷的。
于尤想起周哲的女朋友董安娜,那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之前聚会的时候还被她阴阳怪气地讽刺过。周哲和她从高中就在一起,已经八年了。但是两个人的经济情况有些差距,于尤听丁一说董安娜的家人要求很高。
“那可要费一番心思咯。”于尤没什么情绪。
“嗯。”丁一声音听着像快要睡着了。
于尤又按了一会儿,就撤了下来。房间里空调温度有点低,于尤给丁一掖了掖被子,转身就想下床去刷牙。丁一坐起来拉住于尤,把于尤拉了回来。
“怎么了?”
丁一抱住于尤,在她耳边问道:“走了吗?”
于尤知道他的意思了,点了点头。“但是洗过澡了,一会儿会出汗的。”
“出汗了再洗一次,今天周六。”
于尤答应了,心里有些莫名其妙,想着可能是今天用了新的沐浴露的原因吧。
……
第二天早上,于尤在被窝里刷着微博,动静碰到了丁一。他微睁眼睛翻了个身,仰躺着。于尤放下手机,凑过去,用手玩起了他的眉毛。丁一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动。
“林歌发了喜帖,后天晚上的喜酒,有我们的名字。”丁一仍然闭着眼。
“他居然结婚了,相亲都这么光速的吗?”于尤有些惊讶。
“可能是奉子成婚。”
“后天晚上,周二啊,我应该有空。”于尤想了想,又问,“周哲和董安娜也去吗?”周哲和林歌关系不错,但林歌对于尤没有周哲对她这么差劲,而且非常有礼貌。
“他们也去,我们几个同一桌。”丁一淡淡地说。
想到周哲和董安娜,于尤的心情直接毁了一半,还要坐同一桌,她已经不想去了。但是林歌请了她,还是得去。
周日的天气还是阴沉沉的,于尤也不想吃外卖了,穿着睡衣就到楼下超市买了菜。丁一不吃水果,喜欢吃鱼。要给他补充维生素还挺难的,劝他喝水果茶好了。
一整天闲来无事,于尤窝在客厅沙发看小说,丁一投屏看动漫,边看边吃着于尤买回来的零食,偶尔喂她几口。丁一的电话铃时不时会响起来,多数是公司那边的同事打过来问设备调试之类的问题。有几个电话丁一是用方言讲的,估计是周哲了。于尤在语言方面有点天赋,能听懂一些他们的方言,不过要学会还需要长时间的系统练习,他们的方言也比较难学。也就是因为能听懂一些,于尤才知道董安娜对她的讽刺。丁一提到“戒指”“花束”一类的词,他们在讨论周哲的求婚计划,可能很快就要实行了,于尤猜测就是周二那天晚上,就在林歌的婚礼上。
小时候,于尤觉得婚礼是个很浪漫的场景。跟着爸爸妈妈去喝喜酒总是特别开心,因为可以看到漂亮的新娘子,可以看到新郎给新娘戴上戒指,还可以吃到喜糖。后来出席了很多同事的婚礼,看他们找婚庆公司,找场地,订酒席,匆匆忙忙安排一切。到了婚礼当天,接车,走流程,祝酒,全都和金钱的数额挂钩。于尤已经不渴望出席婚礼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变得更现实了,婚纱要钱,戒指要钱,酒席也要钱,什么都要钱。有这点钱,为什么不多吃几顿好吃的,或者多买点生活用品,或者直接存起来呢,一场婚礼就都花光了。这还只是开始,结了婚后要花更多的钱,生孩子养孩子,还房贷……想想就觉得恐怖。
其实于尤和丁一已经互相见过家长了。在一起的第二年,两个人不知道怎么想的,脑子一热就带对方见了家长。可能当时两个人觉得这段感情会一直持续下去吧。那时于尤还是学生,丁一已经工作几年,异地的情况下,于尤就只能挑假期去找丁一,丁一也只能在周末或者其他节假日见于尤。于尤在最开始告诉陆鱼她脱单了的时候,陆鱼很纳闷:“你们学校男生不是珍稀动物吗?你找的是哪个专业的?”于尤回答她是网恋,陆鱼马上猛烈地摇晃着于尤的肩膀喊道:“一定是个诈骗犯!网恋不靠谱,这个人肯定是来骗你钱的!赶紧分手!”
而现在,于尤不想结婚。首先是觉得还没有足够的经济储备,其次是有些恐婚恐育,还有就是对丁一的感觉不像以前那样了。于尤还没有告诉父母他们可能要分手的事,丁一的父母也不知情,只是希望他赶紧结婚。在这方面丁一不喜欢被父母管着,所以于尤现在是个很好的挡箭牌。于尤从最初对结婚的憧憬到现在非常理智地权衡利弊,也算是进步很大了。
要说两个人之间的爱,应该还是存在的吧,只不过变得很淡很淡了。不能说从没存在过,稍微回想一下,还是能记得很多细节。但总沉浸在回忆里是对目前生活的不负责,于尤也不想靠挖掘回忆来营造丁一还很爱她的假象。
五
林歌的婚礼请的大部分是他曾经的同学,现场还是比较热闹的。在会场的入口,于尤看到林歌和他身旁的新娘,打了个招呼,林歌也爽朗地笑着回应。丁一把两人的礼金递上,和他们攀谈了一会儿,就和于尤一起入场了。
于尤远远就看到了周哲和董安娜那一桌。董安娜的视线看过来,拍了拍周哲,周哲也看了过来。走到桌边了,丁一就在周哲旁边坐下来,于尤坐丁一旁边。出于礼貌,于尤也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但周哲没回应,只和丁一聊起了天。董安娜看了于尤一眼,也没说话,低头继续玩手机。
那声招呼是全桌都能听见的,他们不会听不见。很显然了。
于尤性格偏内向,在场几乎没有认识的人,丁一也没管她,所以她也低头玩手机。距离婚礼仪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于尤静音刷着视频,偶尔吃些桌上的小零食,有些后悔没拿耳机过来。
董安娜时不时加入周哲和丁一的对话,笑起来娇娇的。后来她看于尤沉默着,一直在玩手机,说了句:“话都不会说,尴不尴尬?干脆别来了。”她以为于尤听不懂她说的方言,于尤却听懂了,听得非常清楚。
于尤微信和陆鱼说:“千金大小姐又开始嘲讽人了。”
陆鱼秒回:“怼她!”
于尤心里叹了口气,这种场合怎么能破坏气氛?
以前于尤也想知道原因,为什么她和他们的关系会是这样,到底是谁的问题。不过现在她佛了,总归是性格不合吧,又或者语言不通,毕竟就算她在场,他们也依然说方言,融不进他们的圈子里。
林歌和他的妻子走上台的时候,于尤认真地看着那个女孩的脸。她的脸上洋溢着很幸福的笑,不太像是奉子成婚的样子。林歌也浅浅笑着,在大众起哄的环节捧起女孩的脸,低下头温柔地吻着她。司仪仿佛是被这样的氛围感染了,说的台词里竟然了点哭腔。于尤忍住笑,内心里又衷心祝愿他们幸福美满。
在丢花束的环节,林歌在女孩丢完花束后,从司仪手里又接过第二个花束,说这个花束是给在场男性的祝福,接到花束的男性很快会迎来一段美好的姻缘。于尤看到周哲已经站起身,朝接花束的人群当中去了。董安娜的脸上泛起一抹红。
林歌很有默契似的把花束朝周哲丢过去,周哲一把接住了,慢慢走回到董安娜身边,把花束给了她,举起手里的话筒,问她:“我接到祝福了,我的女朋友意下如何?”台上的一束灯光移到了周哲和董安娜身上,全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董安娜有些吃惊,看了看手里的花束,脸红地笑道:“你就没有点别的表示?”
于尤看了眼她手里的花束,发现那些所谓的花其实是雕刻出来的,那各种颜色的炫目反光,居然是一些珠宝。于尤内心感叹了一下,浪漫就是浪费啊。
周哲笑了笑,把手伸进花束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他把盒子打开,单膝下跪:“当然有。”他开始说起他们的相遇,说起他们甜蜜的过往,说起她在他心中的意义,到最后,眼神诚恳地问她:“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董安娜?”
于尤看到董安娜眼里有些湿,边哭边笑着,在一片“嫁给他”的起哄声中点了点头。周哲把盒子里的戒指给董安娜戴了上去,起身抱住她。董安娜拿过周哲手里的话筒,笑着说:“我想把我的运气传给我的朋友,希望他能遇到更好的姻缘。”说完她看向了丁一。
于尤身形有些僵住,但还是无奈地跟着大家鼓起了掌。幸福是真的幸福,阴阳怪气也是真的阴阳怪气。
从婚礼回来以后,于尤就像跑了场马拉松一样,疲惫地瘫在沙发上。丁一洗过澡后就进房间敲代码了,于尤独自坐在客厅发呆。一发呆就呆了很久,直到凌晨丁一敲完代码了,出了房间疑惑地问道:“你不睡?”于尤反应过来,想起来自己还没洗澡,就去了浴室。
站在淋浴头下,于尤不断回想着婚礼上新娘的笑容,董安娜的笑容,周哲的笑容。她反问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和丁一之间的相处,这种看似豁达实则自虐的处理方式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不以疼爱自己为基础的话,所谓的输赢真的重要吗?要不要试着……输一次。可是她在犹豫什么,难道是在赌丁一是不是还爱她,还是在赌自己还爱不爱丁一。
为什么女性总是苦恼这种问题,什么爱,什么不爱的,不舒服就走啊。就像陆鱼说的那样,互相耗着不累吗?简直就是煎熬。
于尤有想法了,但于尤不想正面提,每次说起什么话题就开始较劲的感觉真的让她不爽。她洗完澡刷完牙回到房间的时候,丁一已经睡着了。于尤在丁一身边躺下来,没有睡意。她看了看丁一的脸,他睡得很安静,基本没有什么动作,呼吸均匀。她又给丁一掖了掖被子,转过身背对着他。
于尤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丁一不在身边,于尤瞪大了眼睛,翻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妥妥的迟到了。她思考了一会儿,索性打了个电话给公司请了一天病假。她突然觉得自己轻松多了,又在床上眯了半个小时,随后在app上找起了工作。
周五晚上,于尤又是一个人在公寓。她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终于决定要打电话给丁一提分手。按数字键的时候于尤的动作很慢,按完以后反复看了好几遍,确定是这个号码。手指悬在拨通键上,她想着该怎么开口,先说哪句话,还在这么想的时候手指已经按了下去。
六
丁一和周哲今晚没有去奶茶店,在周哲家里。周哲逗着养的小柯基,董安娜在看着丁一调试主机,偶尔跟他抱怨这个主机总是有一堆毛病。丁一的手机就放在周哲面前的茶几上。手机铃响起来的时候,周哲瞟了一眼屏幕,对丁一说了声:“你女朋友。”
丁一皱了皱眉,于尤没打微信语音,要说的事情应该不是闲话。往常手机响了几秒没接她就会挂断,因为她知道他在忙,或者在外面有事。丁一等了等,发现铃声还是没停,响了十几秒。丁一大概知道于尤要说什么了,他没理。
“你不接吗?那我帮你挂咯。”董安娜以为丁一腾不出手挂电话,就想拿起他的手机。丁一却在这个时候先拿起了手机,只是还没打算接电话。他想了想,才在最后一秒接了电话,笑道:“老婆,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怎么呢?有什么要说的吗?”
于尤以为丁一接了电话后会像以前一样等着她先开口,但是一接通丁一就先问了她,口气无比愉快和期待。刚准备说出口的话瞬间堵在嗓子眼,他的样子像是在告诉于尤:我等你这个电话等好久了,你终于要开口了,快说吧。于尤心里蹭的一下又火了,沉默了一下,调整了呼吸,她才说:“哦,没事,就是想你了。”
于尤没看到丁一的笑容僵了一下,只听到他说:“我也想你,要不我明天回去陪你?”
于尤本来就恼火了,此刻不想再跟他说那么多:“没事,不用回来,我只是想你,我现在非常想你,我实在是太想你了。”说完她眼疾手快又愤愤不平地挂断了电话。
看来打电话也没用。于尤沮丧地叹了口气。
丁一看了看手机屏幕,锁了屏,又继续调试主机。董安娜“切”了一声,周哲问他:“你们怎么还没分手?”丁一淡淡道:“快了。”
董安娜说:“我都已经这么明显了,她肯定是知道的。还有你,我真的奇了怪了,谁先谁后有区别吗?”
丁一没说话,专心调试了一会儿,然后开机,说:“修好了。我明天回去,下周再聚吧。”
早晨的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于尤还在睡梦中。梦里好像是在战争中,她听到丁一在混乱的人群中喊她的名字,他在找她。“于尤!”于尤动了动身子,有点醒过来了。
“于尤!”声音从房间外传来。她瞬间全醒了。
破门而入的声音太大,吓得她浑身一哆嗦,丁一闯进来冲到她身边,握住她的肩膀把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于尤惊魂未定,“你怎么回来了?”
“你没受伤吧?”丁一看着她,“家里进小偷了。”
“小偷?怎么会有小偷?”
丁一指着房间外:“少了很多东西,而且外面很乱。”
于尤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收拾成这样的……我把东西转移到陆鱼那边了,本来想这两天收拾好这些东西,没想到你会今天回来。”
丁一愣了愣,环视了一下房间,衣柜里于尤的衣服没有了,梳妆台上也空了。
“你要走?”
“嗯,我去陆鱼那儿住一段时间。”
丁一沉默了。于尤也没说话。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他们自始至终也没提过分手,但他们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丁一问于尤。
于尤想了一会儿,笑着说:“也许明天回来,也许十年后吧。”
丁一就这样看着她,终于也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