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我们不要见面了

儿子说:我觉得只有两个时期我们需要相互陪伴,一个是我的小时候,一个是你老的时候。其他的日子咱们还是自己玩自己的,你看行不?

好吧,养儿千日用儿一时,老娘尽力做到自己玩好,你小子长大了,天南地北自由自在去吧!

一晃眼就二十年了,时光啊,真是不禁折腾。

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他三四个月大的样子:圆润的小脸,肤色偏深,山葡萄似的一双亮晶晶地眸子,眉毛尤其浓密,眉心几乎连在一起。薄嘴唇,睡梦里一笑,深深地两个小酒窝。

夏夜里他在床上熟睡,瘦小的一团。裹着素色薄毯,呼吸轻浅,睫毛又长又翘。我坐在旁边替他赶蚊子,不耐其烦。窗外的夜来香开的正好,一簇簇的鹅黄色,夜色里到处都是它们甜腻的香味。我亲手栽的李子树刚结果,指甲大的绿色果子颗颗都青涩可爱。菜园子里的蟋蟀整夜鸣叫,摇篮曲一般。

彼时我太年轻,并不知道怎么把他养大,更不知道初为人母自己应该具备怎样的综合素质。他长大一天,我作为母亲也跟着长大一天,大多经验都是通过伤害他才获得的。比如感冒乱吃抗生素会破坏小身体里的自身免疫力。比如吃生冷不易消化的食物容易肚痛。比如吃甜食或者总是半夜吃东西的话,换牙前的蛀牙问题会折磨他很久。比如在他面前发脾气他会害怕也会效仿,将来他脾气也必定和你一样差,比如自己要多看书多学习给他做最棒的榜样。。。。。。

现在想来,他成长过程中我做过的错事不胜枚举,后悔的想撞墙,可惜为时晚矣!

他小时候虽淘气却极其懂事,七八岁的样子,他爸做扁桃腺摘除手术,需要三四天只吃流食。术后第一顿晚饭,一家人全都无事人似的大快朵颐。只有他不肯吃饭,转头跑出去坐在沙发上大哭。一家人莫名其妙,一问,抽噎着说:咱们都吃干饭,只我爸喝稀米汤,他太可怜了!

泪珠满脸,伤心的不得了。我当时心里极其震撼,骨血亲情,竟然是这么连着心的。小娃就知道心疼父母,出乎意外的早熟懂事。

十岁那年寒假,他在隔壁小区补课,两个小区之间一堵高墙。他贪近不肯绕远走大门,每每下课都爬墙回家。墙下积雪很深,过他膝盖。我不放心,每天开了窗户看着他跳过墙趟过雪才能安心回去给他准备饭菜。忽一天他抬头发现我,停下大喊:妈妈你快关上窗呀,外面冷会感冒,我一会就到家了,你在家等我就好了!

一米三不到的小人,雪地里费力站着。呵出的白气隔着百米我几乎都可以看到。手里拎着毛线帽子,脸颊和小耳朵冻得通红,可是他心里惦记的是怕我冷,叮嘱我赶紧关窗。那一瞬间,我又一次泪崩。请理解我的脆弱,因为当时,只有我和他相依为命。他每一次超乎年纪的懂事都会击中我的泪点,无一例外。

那个新年,我数了几遍口袋里的钱,咬咬牙给他买了一套新衣服。人家孩子过年都有的,我不能让他缺。结果他抱着衣服一本正经地说:你买这个干啥,穿什么还不过年,你给人家退回去吧!有你在身边我就可以很开心地过年了,不需要这些东西。。。。。。

很多很多的瞬间,他无数次让我感动,那么小的孩子,那么敏感的孩子,那么懂事的孩子。他陪伴着我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打心里我是感激他的,觉得他是上帝恩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楼后院里有一个大操场,每到春季满地蒲公英花,嫩黄色的一大片。院墙四周还有几株丁香和刺梅,花朵密密匝匝,夕阳里尤其的美。我们有一段时间每天晚饭后都去那里散步,偶尔打打羽毛球。他很快乐,穿着白色T恤和短裤,一蹦一跳,无比活泼。一会去捉蚂蚱,一会又去看小鸟。我拎着外套慢悠悠一边走一边看着他,心满意足。

无数个夜晚,他在灯下写作业,我在旁边看书。相依相伴,安然相处。

我希望可以顺顺利利把他带大,看着他上大学,读硕士,娶妻,生子,孝顺我。梦里都是希望,日子久了,这个希望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愈加茁壮成长起来。

我从没想过,这个希望会破灭。

我不知道他的逆反期是怎么开始的,现在也不知道。初二开始吧,无端地觉得他变了。不爱洗澡也不肯剪头发,每天皱着眉头臭着脸。功课渐渐地跟不上了,偷偷去网吧,大声顶撞我,有时候甚至恶语相向。我们的关系开始恶化,经常大吵,相互伤害。彼时我生活压力很大,脾气更大,动不动就大声斥责,哭诉抱怨。我们走进了一个怪圈,一个不幸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怪圈。

网游成了他的第一大事,甚至除夕夜也跑出去玩游戏,扔我一人在家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发呆。窗外的烟花绚烂绽放,我的心却仿佛死了一样。

不敢打他骂他,怕他离家出走,怕他和外面的小混混学坏。

中考成绩意料之中的差,托人进了一个普通高中普通班,他百般不愿意去,但还是去了。

我很想帮助他,请了大学生给他补习,陪他聊天,给他引导。我走不进他的心,就想让别人走进去,替我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后来我想,这些年为了生存,我还是太忽略他了,除了让他吃饱穿暖,精神是的慰藉太少。他生活里发生过什么我都不知道,他不肯说我也问不出来!多少个夜晚我们吵完,回到自己房间锁紧房门各自流眼泪,相互心疼却无能为力。

我当时很绝望,那种生无可恋的绝望状态经常折磨着我。最严重一次争吵,我甚至觉得爬上楼顶纵身一跃会是最好的解脱。

我想他也好不到哪里去,青春期的困惑,叛逆,无人引领的迷茫无助,也一定无时无刻不在控制他的情绪。

我们都知道对方需要自己,可是却莫名地像两只刺猬,扎的对方鲜血淋淋,没办法抱在一起取暖。

高二没读完,他终于坚持不下去了,开始逃课,头疼胃疼肚子疼各种原因。老师责罚同学早恋都能成为他不想去学校的理由。我从开始的难过到后来的麻木,心力交瘁。

14年秋季征兵,他终于决定离开学校去入伍。作为母亲,我很无奈却也松了口气。既然实在不能完成学业,那就让军营来帮你长大吧。

新兵日子难熬我自然知道,不敢问,忍着心疼忍着思念。我甚至不敢看军事频道,不敢看网上救灾抗洪的报道。每一个穿着军装的孩子都会让我想起他,每一个孩子受的苦都觉得是他正在经历的,眼泪流了多少自己也数不清。我知道这个关口需要他自己熬过去,现在经历的每一份苦都将会变成他未来人生路上的一份甜啊。

入伍半年,他在电话里说:妈妈我错了,咱们以后再也不吵架了,以后所有的除夕我都陪你过,我退伍就带你去旅游,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生日总能收到他从部队邮寄过来的礼物,各种各样的,带着温情的。那时候觉得,他真的长大了,变回那个和我相依为命暖暖的小孩了。

第二年我去部队看他,那是我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路盲,晕机晕车,平时很少出门。如果不是太想念他,我是断不肯去的。

一路提心吊胆到了部队门卫,他出来接我。远远的透过玻璃,我看着他向我走过来。迷彩服,胶鞋,脊背挺直,步子方正,眼神沉静。黑了,瘦了,结实了。看到我的一瞬间,裂开嘴笑了,牙齿洁白。

我最爱的儿子,他的苦,没白吃。

俩人拥抱很久,他说:老妈,你怎么矮了这么多?

我:。。。。。。

带他出去吃饭,拉着我就往部队东北角跑,我纳闷儿一问,他说:哎呀,那里有个蛋糕店,每天我训练的时候都能闻到烤面包的香味,馋死了,我们快去买吧!

我:。。。。。。

拉着他的手我才发现,原来细嫩的手背粗糙干裂,厚厚的老茧和疤痕,丑陋无比。心疼的我又开始眼泪哗哗的流。他拍着我的脊背安抚到:大老爷们的手就应该是这样的,你哭什么,这都不疼了。

陪他两天,临走的那天傍晚,我们站在部队门外,他抱着我说:老妈,有你真好,回去好好照顾自己,等我退伍回去,咱们天天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他终于没忍住眼泪,掉头一边往院里跑一边擦,再也没回头!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孤单的背影,心疼的无以复加!

图片发自简书App



现在他已经退伍一年半了,没有旅游,没有一起过日子。他拉着行李闯荡江湖去了,他说:我一个大小伙子不能在家窝着,我得赚钱去呀,你老了我得养你吧!

说好的陪伴呢?说好的幸福呢?

他一脸无奈说:那是以后的事吧!我觉得我们需要相互陪伴只有两个时期。一个是我小的时候,一个是你老了的时候,其他的日子,咱们自己玩自己的行不?

 亲爱的小伙子,他长大了,飞吧!虽然他会辛苦,会迷茫,可是只要肯伸出勤劳的双手,迈出坚定的脚步,我相信他以后日子就不会过得太差!

希望他用他的善良和勤奋换来任何他想要的幸福和快乐!我为他守着家,不管什么时候他回来,家里的灯啊,永远都为他开着!

可是,下辈子,我不要再做他的妈妈。

有我这样的傻妈妈,他太辛苦。

在我看来,作为母亲,不仅应该具备最起码得医学保健知识,温良的性格,丰富的学识,更应该有能力给孩子一个健全温暖的家庭,应该在他牙牙学语时期就可以走进他的心里,帮助他引导他,让他稳稳的开始人生之路。不仅应该在学习上给予他适当的帮助,还应该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做一位优秀的精神导师。

所有这一切,我都没有做到。面对他,我只有惭愧。

我无法原谅自己的愚蠢,现在虽明白了,可他也长大了,为时晚矣!



以后他的路依旧会坎坷艰辛,我能做的,只有守着家,什么时候他累了倦了,让他有家可归。

这,也许就是我们的宿命吧!

腊月将尽,他从上海微信给我转过来一千块钱,说:老妈,发工资了,要过年了儿子给你压岁钱,买你喜欢的东西。

我欣然收下,买了一条自己心仪已久的裙子。

母子俩的日子,应该会越来越好吧!


写完这段文字心里难受,发微信给他:儿子,下辈子找个好人做妈妈吧,这多年因为我的无知,你太辛苦了。

他秒回:老太太吃错药了吧,哪有什么辛苦,别乱想了,洗洗睡吧!

好吧,既然已经如此,这辈子,我们都好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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