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人理发，乃为沐发与梳栉。沐者，洗发也。栉者，梳发也。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念，非割剪发须也。今时之人理发即修剪头发。另有或洗、或吹、或烫、或染者，皆含于理发之内。

发有其形，故曰发型，发型覆于人首，各饰其妍蚩。观一人外形之美丑，若总分十斗，发之形质可独占其三。岂不视某剧有发型不搭之人，见讽于观众曰："罪造型师也"？

予之发非勤理也，乃三月一理。盖予诚恐理发师隳发型焉。曩时，予尝为某理发师所剪一善发型，居三月，复至其店，再剪之，然未及往昔之善也。予悲而沉吟：岂有同一理发师毋能剪向时之发型耶？

乙亥之春，二月既望。予闻有一理发店新张于河衔街，店长章姓，其家，世代均以理发为业，曾祖父尝专为某名人剪发剃须也。时新店开张，优惠甚众，有贪利者状若犬寻粪溺，闻风而往。

当其时，予之发亦当理也。发际两侧长者，遮耳没垂。前额长者，隐眉蔽目。若三日不沐，堪堪似流浪汉也。予意往新店理发，然逡巡再三，恐其不能剪一适意发型也。寻至旧店理，差强吾意。

童稚时，予尝值车祸，致颅内出血，幸即行开颅术，拾回一命。尔来十又四年矣，其间无异常之症，但额前遗横贯之疤且失二额骨也。是以予之发型，不可过短，显疤露骨则难堪。发生长速，亦不期过长，烦剪发之频焉。予诚希冀有一知吾心意之理发师，剪一适吾之发型也。

初，予不愿至彼新店理发。居旬余，前有贪利而登店者，口口相传，诉章之手艺绝佳，且态恭，侍客周到。有良人往而理之，其外观美感倍增，甫去店门，即街人驻足观望，几媲美古之罗敷。有庸人往而理之，其面目焕然一新，去店归家，亲戚赞不绝口，甚呼不复识也！

予闻之，大惑，其真技艺高超乃尔？适然过店，遂往。甫踏店门，店员微笑恭迎，请吾入座。问曰：“剪发乎？欲烫乎？”答曰：“剪即可。”

章执一黑围裙披于吾身，束于颈。予告之曰：“吾发不可剪过短。”章曰：“可。”予复曰：“亦不可过长，不越眉目，不及耳也。”章曰：“知也！”予三告之曰：“前额刘海，须徐徐而斜，左低右高，不可过陡。”章曰：“吾知也，吾知也。”予见其面露烦色，心惶惶然，甚恐其不解吾意。

予阖目，不欲观其何以“摧残”吾之发。寒剪贴额，咔嚓有声，密梳揪发，嘶嘶作响。约半晌，予开目视之，但见一倒三角状刘海赫然而现，其双边如犬食而参差不齐，中有长毛如恶鬼之獠牙尖而锋锐。

然章已释手中梳剪，把一电动理发器。予大骇，身木然，呼喝之：“吾之刘海何以如此？斜刘海、斜刘海也！自右斜至左也！汝应将中长毛除之！边缘复修以使平滑耳！”

章谓吾曰：“依汝之言，更难看也。”予愤然，复喝：“汝勿言，依吾也！”

章释电器，重拾梳剪，复梳吾之刘海，由上而下，梳理顺毕，方是时，予见额前遽然现一整齐之斜刘海，倍善于昔！盖适才三角之状乃刘海蜷曲未展之故耶？予方心大悦，然未声。章执梳勾吾之刘海，迅然一剪......

予惊呼：“谬也！谬也！”然刘海已残，如犬牙参差，凛冬败柳。

逾时，章笑而讽曰：“汝亦知夫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乎？未至终末，汝均不知吾修剪何如，值汝不解之术，请勿指挥，否则束专业之人手脚，亦自食不良苦果也！”予羞，默然不语。

予忽忆诊病患时，遣方用药，亦有患者而家属指点，强要吾用消炎之药也。消炎之药多乃抗菌药，伤风感冒多不用，多用则易生耐药，及须用时无药可用也。亦有无需静脉输液者，固求门诊输液也。予不应其求，倘服一二餐药而症之未解，则责未予其消炎药或输液也。难哉！难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