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已过,季节一旦与秋沾边,天气就渐渐地清凉了下来。
放眼望去路旁的番薯地里牵延着的番薯叶子,已露出枯黄的颜色来,白色或黄色的小野菊一丛丛地由草堆里钻出头来,还有一穗穗的狗尾巴草在晚风中阵阵抖颤。这一些景象,最容易勾起人的秋思。尤其是世人都说:男子悲秋!这个季节,低声吟唱: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之类的句子,在这不是异乡,胜似异乡的地方更是弥漫着惆怅的情绪。
夜晚的天安医院病房显得格外地宁静,那窗外如墨般的夜空和夜空下星星点点错落的灯光。还有夹着花香的清凉夜风,都饱含着极其强烈的,挑拨人心的力量。在这种刺激下,枯坐等于浪费生命,我不能在白天繁忙的工作之后再把自己关进狭小宿舍的囹圄了。在夜的拥抱下,沿着静寂的公路散步在这一座如在襁褓中等待长大的乡镇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虽然是处在发展的起步阶段,但只要是公路都是清一色的水泥铺装路面,绝少尘土飞扬。走在通往三山镇的路上便见路灯下的公路两旁树木葱茏,绿荫匝地,一种幽妙的意趣萦回脑际,我缓缓地行进在一棵接着一棵的树影之下,好像身入深山老林之中,在枝叶掩映之中,路灯金黄的柔光正荡漾着,使我想象着一个披着金黄斗篷的仙女正伴我一起前行着。而天边,一轮不甚圆满的月儿正用朦胧的眼神静静地看着这个白天仍然热火朝天的世界。四周一片寂静,静得令人心儿发慌。
再往前行进便是大片漆黑的防风林了,那高大的马尾松在月夜里成排地站着,如披头散发身穿黑衣的魔鬼,夜风呼啸而过时,那无数的披肩发便随风狂舞起来,还会发出阵阵的啸叫。路灯在这里也就不再往下延伸了。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我踌躇着。这时,从黑暗的尽头走来了一位穿着运动服中年男子经过我身边时,他不停地打量着我,我为了避免他的诧异,只好加快脚步走向前去。经过这一带的防风林,前面就是通往东郭村的村道,两旁的民房参差不齐,龙眼树只有一人高,一阵成熟的枯草香从微风中荡出来。我慢步走着,陡觉得神清气爽,一尘不染,偶经过人家的门前,只见大厅里小巧的实木茶几,几张小矮凳和坐褥,桌上的各色水果,红的蜜橘,青的苹果,五色杂糖,错杂地摆放着。
呀,好熟悉的地方!我不觉失声地喊了出来。于是潜藏在心底的印象便一幕幕地重印出来。唉,我的心有些颤抖了,我被一种感怀以往的情绪所激动,我的双眼怔住,胸膈中充满着憾恨和唏嘘,心弦凄紧地抖动着,那些陈年往事向夜风一样不断撩拨记忆的神经。
唉,往事,青春岁月。我悄悄地独自叹息着。
眼前的这一阵夜风似乎跨越过时空,跨越过山水,来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青春岁月里,那个年少轻狂,鲜衣怒马的年代里,那个一样散步在防风林间小路的阿兵哥,那个不识愁滋味却强说愁的懵懂少年。现在回想,当年的青春傲娇,活泼亮丽才是今日可望而不可及的生命状态呢。
但是流年把一切都破坏了。谁能相信今天在这里低徊追怀往事的我,也正是当年的幸福者之一呢。哦,流年,残酷的流年啊!它带走了人间的爱娇,它蹂躏着英雄的壮怀,使我站在似曾相识的景象里,只有哽咽,我有什么办法使光阴倒流呢?
三十年,仅仅是三十年时间,我走过了崎岖的山路,我攀援过陡峭的崖壁,我由死亡的绝谷中逃命,我饱尝着心头滴血的痛苦,命运要我喝干自己的血汁,还要装出喝葡萄美酒的陶醉。
唉,一切的刺心回忆,都是我隐忍着不流的泪滴。我急忙反身沿着来路重新走入黑暗的防风林离开这个容易触景生情的地方吧。防风林下是野草漫地,我忽然听到一阵悲恻的唏嘘声,我仿佛看见拖着灰色翅膀秋天的精灵,正提着收割时光的镰刀躲在漆黑浓密的树林背后窥探着我,使那些草地上的枝叶窸窸窣窣地颤抖起来。草叶下的秋虫发出连续的唧唧声,我的心感到一阵阵地凄冷,我用呆滞的目光向前方的黑暗凝视,而黑暗却用深不可测的眼神回望着我。我忽然感到了今年以来的第一次寒冷,就像我突然回身看见身后拖着的长长的黑色的寂寂如鬼魅般的阴影。
年轻的时候以为人生是可以永葆青春的。就像生活在春天里不知道有秋天一样。竟完全没有想到死。又以为人生的意义只在于生,我的一生最有意义,似乎我的一生是不会死的。直到今天眼前的一切我才如梦初醒,我和芸芸众生一样,都只是天地之间亿万次重弹的老调之一而已,何足珍惜?我所能做到的只有谨慎、细腻、丰富、从容地谋求此生的平安的度送与脱出而已。
这是秋天给我最好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