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梅的江南，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见不到太阳，空气里满溢着潮湿的味道。

周术在城郊租了套平房，八九十年代留下来的那种砖房，有个小院子，不大，清静。

他在一个人打包行李，东西不多，他一向过的很简单。

他打算离开这里了。

临近晌午的时候，小院门口停了几辆车，陆续下来一些人。

洪磊快步跑进屋里，看到周术笑着说：还是里边舒服，你这平房竟然一点都不潮湿。

坏爷打趣着先开了口：动作这么快？行李都打包好了？

周术温和的答道：是啊，东西不多，你们先坐，炉子我添点煤，烧点水给大家。

阮籍佯装生气的样子：如果我们不来，你是不是就不声不响闪了？

周术有些歉意道：我只是不喜欢道别。

洪磊接过话头：离别的时候不都这样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孩子，谁还接受不了这个啊。

坏爷顺着说：我们带了饮料啤酒和卤味，下午就别急着走了，大家最后一期围炉聊个天。

阮籍还是有些低气压：你为什么要走得这么匆忙？这才刚辞职几天啊。

洪磊不想让阮籍继续破坏气氛，调笑道：你打算出家？

周术笑一笑说：我倒是想。

坏爷自顾自的摆弄着吃食：对了，罗静也来了，他正在和一个邻居聊天。

洪磊依坐在一个小沙发上询问道：季春会接你的班吗？

周术摆弄好桌子凳子，也坐了下来：我向部长推荐了季春，但不知道结果如何。

罗静这时候走了进来：他还没跟我说接班的事儿呢。

罗静随手从行李旁拿起一副书法。

嗯？这……这是什么？像是宋徽宗的瘦金体啊。

大家凑了过来：看着装帧有些年头了，你还研究书法么？

周术没动，缓缓的说道：只是朋友送的礼物。

阮籍对书法和古玩都有很深的研究：是不错，应该是同时期的赝品，我能拿近点看吗？

周术有些不自然的点了下头：嗯。

阮籍从罗静手中接过：（拿起来仔细观看）嗯，非常像宋徽宗的手迹。

坏爷也跟着端详着：落款还有小字呢。

洪磊：“赠友成光”。知道那是谁吗？

周术顿了顿：我想...是他一起研习书法的好友吧。

罗静看了一眼周术，打趣道：这么敏锐的推断啊，城西小狄仁杰啊。

阮籍好奇的抬头问：你找人估价了吗？

周术从阮籍手里接过来放在一旁：这个，再说吧，但我没想到过卖它，就这样吧。

坏爷张罗好吃喝的东西，大家陆续围桌而坐。

阮籍还是把自己最关心的事儿问了出来：还要等我们再问一次吗？你这一出，的确太仓促了，说实话吧。

罗静关切的问：遇到什么麻烦吗？

周术：没有。

阮籍：哦，别来这套，你知道我们会帮助你的。

周术：很感激，不过真的，没有什么困难。

坏爷：那我就很好奇了，你要去哪儿？

洪磊：放弃了现在这么优越的待遇身份……

周术：我这叫幽居病，每过一阵子就脚痒，我以前也干过这事儿。

罗静：别闹，你才几岁？

坏爷习惯性的翻身边的几本书，看到一本的书名：我去，《孟德新书》？这书不是没传下来么？

罗静醉里吃着卤味，跟着打趣道：淘宝淘的吧。

周术没跟着开玩笑，说：只是姊妹本。

阮籍看到周术认真的回答，也跟着严肃了起来：什么姊妹本？

周术喝了一口茶，缓缓的说道：《孟德新书》本册有十四篇，其中十三篇是兵法韬略，而最后一篇是政略，这一本是副册，记载阴阳术的。

坏爷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神马鬼？曹操是把自己盗墓的套路也都写下来了吗？是哪个网络写手编得吧？

周术笑笑没作答。

洪磊坐的地方是个打包好的行李，有些硌得慌，拿手一摸，是一把刀，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洪磊好奇的问：这又是什么？你行李不多稀奇的玩意儿不少啊？混二次元作COSER吗？

周术答道：我平日的一点收藏爱好。

洪磊仔细端详了下：这刀挺精美的，看着也不像道具啊。到底是啥？

周术：七星刀

罗静：你别告诉我是王允给曹操行刺董卓的那把，那不是演义杜撰的么。

周术尴尬的没有作答。

大家纷纷上前，拿着刀仔细的看。

阮籍看着周术的眼神有些变化：我开始对你有些好奇了。你到底下一步准备去哪儿？

周术没有看大家热切的眼神，还是没有作答。

洪磊关切的说着：看来你的确遇到困难了。

周术双手捂着茶杯：不，我只是想换个地方呆着，个人问题。

坏爷问道：哦？不能说的秘密。

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尴尬…

周术站起身：抱歉没什么可以招待你们的，大家只能聊聊天，歇歇脚，还有……（转身走了出去）

罗静叹了口气：他又在躲我们了？

周术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瓶酒：我倒是有这东西。

坏爷很兴奋地走近：我勒个去，七二年的贵州茅台！

周术抱歉的笑着说：这么好的酒，只能用纸杯，大家别介意啊。

洪磊看到好酒有点激动：虽说对这么好的酒是亵渎，但是...忍了。

罗静作为唯一的女人，站起来接过酒瓶：我来倒吧，你们接着聊。

洪磊先抿了一口：有酒有肉有朋友，谁能想个好的话题吹吹牛逼？

阮籍也从罗静手里接过了酒杯：刚刚那几样东西都是汉朝的，就聊聊汉朝如何？

洪磊有些不以为然：你这话题这么大，说了等于没说...

阮籍接茬说道：汉朝还真有个人物值得聊聊。

坏爷来了兴趣：谁啊？

阮籍答道：王莽

听到王莽，洪磊也来了精神：篡汉的那位啊，是有点意思。

坏爷附和道：对对对，我老觉得丫是穿越过去的？

阮籍调笑道：你是网络小说看多了吧。

洪磊反驳道：但王莽的确很多想法和当时的背景出入较大，和现代的一些想法反而契合。

一直坐在一旁的周术，突然开了口：嗯

几人同时看向了周术，只因他跟了一个“嗯”。

大家都等着周术再开口。

周术抬起头，一脸呆萌的看着其他人：就是我觉得洪磊说的有道理。

阮籍今天一直盯着周术，感觉他怪怪的：你在制造悬念，很显然你肚子里有话要说，说啊！

周术想了想，放下了杯子：这个，我……

倒完酒的罗静，坐了下来，聊天的节奏被周术卡住有些不爽：你墨迹啥呢，我一个女人都快看不下去了

周术坐着身体向前倾了一下：我以前从来没有提过，也不知道说出来会怎样，我想问你们一个脑残的问题。

洪磊也跟着接茬：我们在院里干的就是，每天回答脑残的问题。

周术坐直身体，郑重的问道：你们，相信有阴间存在么？

阮籍听完有些失望：你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在座的都受过高等教育，接受过科学的认知训练，你说的这玩意儿具备不可证伪性，完全没得聊？

女人的脑回路总是跟男人不太一样，罗静倒是来了兴趣：你是说投胎轮回么？

洪磊也觉得这话题没啥意思，打趣道：去阴间不得喝孟婆汤么？没记忆了投了胎也不知道啊，那阴间之说是怎么来的呢？

坏爷重新对付起了卤味：术哥，你这是把自己当天下霸唱、南派三叔了吗？哈哈

周术并未对大家表现出的不屑动摇：如果是真的有呢？

阮籍看到周术的神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也就尝试交流了起来：那阴间应该有一套区别于人间的法则和体系，让其自行运转。

坏爷依旧边吃边说：人死后变成灵魂，喝了孟婆汤去掉记忆过奈何桥进入阴间，按照人间善恶进入各层地狱，历经磨难再行转世投胎？可这玩意儿不都是编的么？

周术继续说道：孟婆汤奈何桥是编的，投胎转世却不是，人是有三魂七魄，三魂有一是前世记忆的，只要这一魂投胎前不受洗，前世记忆就能保留。

大家随性的听着，权当他在讲故事。

只有罗静认真的问：那怎么才能让这一魂投胎前不受洗呢？

周术缓缓地说出了四个字：纯阳体质。

坏爷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继续打趣：是指练过九阳神功么？

大家并没有被坏爷的调侃逗乐，因为周术给他们平日留下的印象，并不是一个随便讲故事的人，他严谨、克制、博学，所以开始有了兴趣，听周术继续说下去。

罗静适时的接茬问道：什么是纯阳体质？

周术还是一副娓娓道来的样子：自然万物的属性，都是阴阳平衡的结果，极阳极阴之物，极为罕见，也非两界法则所控。

阮籍有些不信但又忍不住继续问：怎么讲？

周术道：纯阳体质人会死，但阳气不散，三魂七魄不受洗直接投胎，前世记忆皆可保留。

阮籍有些疑惑：阴阳之说自古有之，但那更像是古代文明对于世界浅显认知的臆测，其中包含了一些哲学认知的映射，有什么实据证明这种东西的存在吗？

洪磊也有点起哄的接茬：别讲那些不着调的例子，大家都在院里工作，民间术士的戏法和大众心理学的应用就别讲出来了。

坏爷跟着说：这不科学啊。

周术对大家的质疑早有预料：在我们所处的时代，甚至包括未来，仍然有太多的事实是现有科学体系无法解释的，就像暗物质，不能说它们不存在，只是有待被认知。这种事情，也像人类意识到地球是圆的过程一样，我们对于这个世界运转原理的了解，始终是伴随着时间而逐渐进化的，说阴阳只是为了更容易让大家理解，这种东西可能会有别的名字，也不是民间传说的那般。

阮籍提出了大家的疑问：那这跟王莽有什么关系。

周术顿了一下缓缓说出四个字：我认识他。

阮籍愣了一下。

坏爷跟着打趣：我们也认识他啊，他不认识我们。

但是其他人这次没笑。

洪磊严肃的问道：你的意思是，你真的见过并和他相识？

周术点了点头。

阮籍惊讶的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周术有些无奈的道：所以我说这是个脑残的话题，很难让人相信。

罗静显然不这么认为：那王莽是怎么去到汉朝的？

周术喝了一口酒，说道：投胎是随机的，时间线也是乱的，也就是说他可能带着清朝的记忆随机投胎到了汉朝。

坏爷依旧没有相信周术所说：我去...这故事牛逼了。

洪磊明显已经开始认真起来：你们怎么认识的？

周术似乎打算说出所有的事情：阴间认识的...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诧异道：阴间....？

周术看着大家惊讶的表情，解释道：只是个容易理解的说法，可以理解成另外一个平行世界。

阮籍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我们诧异的不是这个。

周术似乎明白了大家的疑惑：我和王莽是一类人。

所有人继续张大了嘴说不出话：一类人....？

周术抬头扫了一眼屋子，对大家说：江南的民宅大都是小楼建筑，人住在二楼，因为雨季一楼太潮湿，你们没觉得我这一楼的房间干燥的有些诡异么？

阮籍还是第一个回复了平静：你是说…纯阳体质？

周术点了下头：是的。

坏爷开始有点信了：我勒个去，信息量有些大...

罗静有些关切的问：那你都去过哪儿？

周术：很多地方...很多朝代...见过曹操，那本册子和刀就是他送我的，对了曹操和王莽是同一个人，但是先有的曹操，才有的王莽。

坏爷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卤味和酒杯，认真的听了起来：我勒个去，信息量更大了，这特么还玩时间线的。

阮籍感觉今天的谈话对自己的冲击有些大，但还是忍不住继续问：那..那.你投胎到过未来么？

周术很平静的说道：嗯...但并不美好。

阮籍听到不美好，便没再继续问下去。

洪磊好奇的继续问：你们这样的人多么？

周术看着他回答道：我知道的就只有几位。

罗静很好奇：都有谁啊？

周术：英明神武和昏庸至极的皇帝，惊艳绝绝的天才神童基本上都是那几位带着前世记忆的转世，历史上那些个解释不了的大事件也多少都跟他们有关系。

阮籍开始回忆起了历史中那些诡异的无法解释的事件：「安提基特拉机械」「巴格达电池」「厄瓜多尔“眼镜蛇”」「伏尼契手稿」甚至「朱允炆」的下落都跟他们有关？

周术没有细说的打算，但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嗯。

坏爷憋不住了：后来呢？

周术：当过皇帝，作过贫民，数世转生，把该体验的都体验完了，也就厌倦了。

洪磊突然想到了漏掉的一个点：那纯阴之人呢？

周术似乎对这样的疑问有预期：纯阴之人是不死之身，自由游走于阴阳两界，但跳不出时间线。

女人的好奇心压过了震惊，罗静问：谁是这样的人？

周术说：这样的人我只认识一位，名字叫“戴金双”。

罗静追问道：他人呢？

周术叹了口气：我用子午阵帮他了解了自己的生命。

坏爷对这个从未听过的词起了兴趣：子午阵？干嘛的？

周术解释道：短暂的模拟人的七关，给他的纯阴体质注入阳气，然后杀掉肉身，三魂七魄受洗入轮回投胎成为常人。

阮籍没有沉浸在故事里，第一个想明白了些什么：你不会也想用这个方法了结自己吧。

周术半天没有说话，整个房间非常安静，没有尴尬，大家都沉浸在刚刚的谈话中，以及阮籍的最后那句疑问，大家看着周术，等他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术拿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缓缓开口：我们这样的人，跟长生无异，可人活千百年，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人老去，看着灾荒战火往复轮回，到最后共同的想法就是：人间不值得。有时候我在想，世人所求的长生不老也好，带着记忆投胎也罢，对我们来说应该算是诅咒吧。

几个人听到这，已经明白周术想干嘛了。

未完待续…

戴某DEM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