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食】与不一样之【南方】。
南方的冬天通常不会下雪,二十年前杭州的冬天,雪下得最紧的那天傍晚,我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接到母亲的电话,说表姐阿瑞得了胃癌。雪扑簌簌打在我头上、身上,也不觉得冷,回家后,方发现手指已冻僵,外衣浸透,心也冻疼了,晚饭便食之无味。那年,表姐27岁。
一
住在丽水缙云县的舅舅托母亲在杭州肿瘤医院找关系,想让阿瑞到杭州治疗。阿瑞已是晚期,在缙云县医院做了手术。母亲赶紧找人帮忙联系胃癌治疗领域的权威医生,并安排入院就诊。我和母亲到杭州火车站接他们,当舅舅和阿瑞从车上下来时,我拼命忍住即将涌出的泪水,见母亲也在偷偷抹泪。舅舅的头发几乎全白;阿瑞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剪得像男孩一样,一张胖胖的圆脸瘦成尖尖的瓜子脸,面色苍白。才一年不见呀!
“阿瑞,阿瑞”我大声喊着她,跟从前一年见一次面一样,脸上也挤满笑容。阿瑞没有戴眼镜,待我走近她时才看清。
“霁雲,爸不让我戴眼镜,都没看见你。”阿瑞笑着对我说,看她瘦得嘴都包不住牙,我的泪又要出来了,见舅舅向母亲眨眼,知道阿瑞不晓得自己得了这病。舅舅悄悄对母亲说不让阿瑞戴眼镜,是怕她看见肿瘤医院几个字,只告诉她得的是比较严重的胃溃疡。
阿瑞的病床头上写着:单雪瑞,女,27岁,胃Ca。难道,她就没看见?还是真不知道?住进杭州肿瘤医院三天后,她丈夫胡仁来才来看她。
阿瑞还是同从前一样,爱笑,讲话声音很大,却不能像从前那样吃了,只能吃流质食物。她总是抱怨吃得太清淡了,想吃有味的,让我帮她偷偷带点咸鱼干。我哄她:“你现在将就点吧,就当减肥,等病好了,想吃啥就吃啥。”
“不用减肥了,我进医院时称过,才87斤,比你还轻。不让吃咸鱼,青梅弄两颗放到嘴里嚼嚼也好呀!”
“现在是冬天,哪来的青梅?你是不是想到小时候我们去偷外婆做的盐渍青梅?”我说。
阿瑞望着输液瓶不再讲话,我也不想没话找话,病房里很温暖,开着暖气。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树枝在呼啸的风声中不停敲打窗户,就知道外面肯定湿冷刺骨。阿瑞一双手浸在冷水里洗胖头鱼,手指通红,像腊肠,那年,她十二岁。
“你不冷吗?”我那时一到冬天手就长冻疮,出门就要戴手套,母亲从未让我做过这些事,阿瑞只比我大三个月,自我记事起,每次回缙云过年,就常常看见她的手浸在冷水中,不是洗鱼洗菜就是洗衣。春节前,母亲总会带我和妹妹从杭州赶回缙云看外婆,外婆住在缙云舅舅家,只偶尔到我们家小住。
五岁那年,父母因工作调动,母亲把我送到外婆家,其实也是舅舅家,与阿瑞天天腻在一起。阿瑞还有两个弟弟,大的只比她小一岁多,小的那时才两岁。舅舅在缙云县一所小学教书,舅妈在乡下务农,家在镇上。舅舅只过年过节才回家。我有些怕舅妈,若不是有阿瑞,不可能在那待上一年。
阿瑞是一个胖丫头,从不挑食,特别喜欢甜食,饭量是我的一倍。外婆说都怪她长了一颗好吃痣,天生的好吃嘴。阿瑞的嘴角左边长了一颗很大的黑痣,家里的人常常拿这个取笑她。外婆看我俩吃饭,总是望着我摇摇头说:“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咋长大哟!”又望着阿瑞摇摇头说:“你倒啥都吃,长这么胖,以后咋嫁得出去呀!”
阿瑞咯咯笑着说:“嫁出去有糖吃不?要没糖吃,嫁出去做什么。”
每年芒种时,外婆都要买不少青梅洗干净后放在院子里晒,一边晒一边对阿瑞说:“不准偷吃,现在吃要酸掉你的牙。”
阿瑞偷偷拿一颗给我,我咬了一口再也不吃了,却见阿瑞眉头紧锁,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却依然将那颗青梅吃完了。
我俩看着外婆把晾好的青梅摸上盐往罐子里装,阿瑞一会帮外婆拿盐,一会又帮外婆把青梅往罐子放。装了好几罐,有一瓶装在玻璃罐里。外婆又对阿瑞说:“要一年后,你上学前才能吃,那会才好吃,现在可不许偷吃。”阿瑞久久盯着那些罐子,咽着口水,点点头。
外婆把盐渍青梅罐子放在碗柜最上面,我们两个小人只能望青梅吞口水。我天天都会望着那瓶玻璃罐装的青梅,浸在盐水中的青梅晶莹剔透,真想一口吞进肚里。一天晌午,阿瑞和我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阿瑞被舅妈叫去照看小弟。我便溜进厨房又去看玻璃罐装的青梅,阳光穿过天窗映在玻璃罐上,一颗颗青梅水灵灵的,像要从玻璃罐中跳出来。我终于忍不住,把小板凳搭在椅子上,小心翼翼爬上去拿玻璃罐,眼看就要到手了,可惜手小没抓住,罐子从碗柜上摔了下来,只听“啪”一声巨响,青梅一颗一颗从破碎的瓶子里滚出去,我赶紧从椅子上跳了下去。阿瑞是第一个闻声赶来的,看见一地的青梅,捡了一颗就往嘴里送。刚巧,舅妈也闻声而来,见此情景,一巴掌就给阿瑞扇了过去。
“不是我。”阿瑞嘴里塞了青梅,望着我小声嘟哝。看到舅妈凶神恶煞的样子,我没敢吭声。
“啪”又是一巴掌,呜呜的哭声让外婆也赶了过来。“好了,好了,别哭了,胖丫头只好吃酸的了,谁让你长了一颗好吃痣。”我依然没有吭声。
病房里只听见输液瓶里液体的滴答声,阿瑞睡着了,嘴角动了动,是梦见青梅了吗?那年舅妈一巴掌把阿瑞嘴里的青梅打出去的画面恍若昨日,突然感到那一巴掌像打在我脸上。
“阿瑞,对不起!”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啥?你说啥?”阿瑞居然没睡着。
我只好把小时候那件事讲给她,她大声笑着,摇摇头说:“你咋还记得呀,我早忘了。”听到她的嗓门还是那样大,我也蓦地开心起来,忽然,发现她嘴角的“好吃痣”没了,便问:“你那颗痣咋不见了?”
“取掉了,长在那,难看。”
后听舅舅对母亲说:“阿瑞不该去取那颗痣,把福气都取没了,就在她取掉那颗痣半年后查出了胃癌。”
二
阿瑞在杭州住院期间,我隔三差五去看她,她依然爱笑,嗓门大,却不像从前那样喜欢讲话了。一天下班后,我赶到医院,见她坐在病床上削苹果皮,想着她可能病已好转,可以吃苹果了,却见她把苹果削好后切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她丈夫。她丈夫胡仁来坐在椅子上翻报纸,见我来了,点了下头,吃着阿瑞递去的苹果,继续低头看报。我拿着苹果,根本吃不下,对着阿瑞大声说:“你是病人,还做这些干什么!要吃,自己不会削呀!”
胡仁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镜片下一双三角眼又狠狠瞪了阿瑞一眼,遂拿着报纸出去了。
“霁雲,你工作忙,就不要专门跑来看我了。”阿瑞望着我,眼神中含着几分哀怨。
我本想说你都这样了,还管胡仁来干啥!却什么也说不出,那眼神似乎也有对我的抱怨。抑或,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气走她丈夫。毕竟,胡仁来好不容易才从缙云赶过来,翌日便回去了,让他姐姐来照顾。
一周后,舅舅说要带阿瑞回缙云。母亲忙问:“这才治了一个礼拜,干嘛这么着急回去呀!”
舅舅半晌不言语,站在母亲面前,像做了错事,佝偻着背,原本瘦长的身材似乎缩了水,愈加显得单薄。头发像风吹过的荒草,眼里布满血丝,只听他长长叹了口气说:“治不起呀!医生说如果是公费医疗,经济宽裕就开些进口药试试,也只能延迟生命,像我们这种情况,只能看阿瑞的造化了,哎……”
“阿瑞婆家还是不肯出钱啊?”母亲说。
“出什么钱!说是上次在县医院做手术把钱都用光了,阿瑞结婚后挣的工资都交给他们家了,还不是用她自己的钱!胡仁来这次来,不就是做给街坊邻居看的,他不要做人,他爹妈还要做生意呀,口碑差了,谁还买他们家的东西!阿瑞妈气不过,跑到她婆家大闹了一场,他们家才答应出力照顾,钱就别想了。”
“我这里再想想办法,总不能就这样让阿瑞回去,她还这么年轻!”母亲皱着眉道。
“是阿瑞自己要回去的。”舅舅的声音低得仿佛说给自己。
“她知道了?”听舅舅带着哭腔的声音,我问。
“我给阿瑞说了,不能让她就这样不明不白……”舅舅的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白发几乎遮住眼晴,我还是看见泪水从他脸颊淌了下来。他用手去抹,却怎么也抹不尽,终于哭出了声。
“哥,你别着急,总有办法的,我去借钱。”母亲的声音苍白而空洞。
舅舅摇摇头,望着我家窗外马路,又深深叹了口气道:“妹子,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这次到杭州来,吃住都在你家,你还拿钱帮我,不能把你也拖垮了。也许,阿瑞她妈说得对,不能人财两空。虽说我跟她吵,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阿瑞治病,哎,细想起来,阿翔也要结婚了,阿跃毕业这么久还没找到工作,哪一样不花钱。这就是阿瑞的命吧!”
舅舅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马路,我也顺着他的眼睛望去。但见马路上人来人往,路边的树冒出点点新绿,已有了早春的气息。街上行人匆匆,有谁会注意这些?有谁知道他们的悲欢离愁?有谁知道窗内有一位伤心的父亲,他的女儿却不能走在这早春的街上。
早知道阿瑞这么快离开,我就给她带几块咸鱼干,可惜青梅上市还早,母亲说有青梅罐头,我赶紧买了盐渍青梅罐头给阿瑞送去。赶到医院,舅舅已将阿瑞带走。阿瑞睡过的病床已换了别人,他们此刻应该还在回去的路上,等青梅上市,我一定要学着做几罐盐渍青梅,给阿瑞送过去。外婆过世后,阿瑞年年都做盐渍青梅,总要给我留两罐让我带回杭州。阿瑞似乎天生就会做这些,她做的咸鱼干、青梅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甚至比外婆做的还好吃。
高三那年春节,第一次吃到阿瑞做的盐渍青梅,外婆那时已病重,全靠阿瑞照顾。那一年的年夜饭也是阿瑞做的,看见阿瑞忙前忙后,一双手总是浸在冷水里洗这洗那,我要去帮忙,阿瑞不让,道:“不能耽误你复习,就要高考了。”
“你不也要高考吗?”
阿瑞愣了一下,望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洗菜,遂轻轻道:“我不考。”
“你为啥不考?”
“考不上。”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考不上?”
“试什么呀,我没那工夫。”
“你不在上学嘛,咋就没工夫了?”
阿瑞没有讲话,唯听见水流过她手的声音,一把菠菜洗了又洗。
“阿瑞,有你这么洗菜的吗?光顾着说话!水都让你洗贵了!”舅妈不知啥时听见了,一把关了水龙头。
等舅妈走了很久,阿瑞才幽幽道:“不读书了,妈给我找了工作。”
“工作?做什么?不能等高中毕业再去?就剩半年了。”望着阿瑞浸在水中红红的手指,舅妈那凸颧骨,薄嘴唇的样子让我生出一阵厌恶。
“反正也考不上,不如早点工作挣钱,让阿翔和阿跃好好读书,他们都比我能读书。”
“你真这么想吗?我去找舅舅,他肯定不同意你现在去工作。”
“你千万别去。为这事,爸同妈吵了好多次,我不想让爸为难,把学都退了。”
“阿瑞,你自己怎么想的?不能什么都听舅妈的,她自己就没读过什么书。”
“霁雲,我跟你不一样,我们出生时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我妈不也是生在农村,靠读书出去的。”我真替阿瑞着急,她为什么不反抗!
阿瑞不再说话,只顾低头洗菜,泪水滴在水池,混着洗菜水从下水道流走了。
那年离开缙云时,阿瑞拿了两罐盐渍青梅给我道:“瓦罐那个是外婆前年做的,玻璃罐那个是我做的。”
外婆没等到阿瑞工作,也没等到我考上大学便走了。葬礼上,阿瑞一直在哭,外婆带大了她,她为外婆送终。从此,再也没有谁像外婆那样疼她了。
三
青梅上市了,我买了不少,跟母亲一起做盐渍青梅。其实,母亲也不怎么会,在娘家,都是外婆做,外婆让她只管读书,不用操心这些事。我俩回忆着外婆的做法,也做了好几罐,等“五一”放假时就给阿瑞送去。
天渐渐热起来,阿瑞的病有了好转,结束化疗,已从县医院出院。“五一”时,我带着几罐盐渍青梅赶回缙云,直奔阿瑞家,空荡荡的屋子在五月的阳光下满是浮尘,外婆走后,一年比一年冷清,唯有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尚能忆起往昔的欢愉,我和阿瑞在树下捉迷藏、看蚂蚁、偷吃盐渍青梅恍若昨日。我连喊了好几声“阿瑞,阿瑞……”都没回应,只见舅妈慢悠悠从屋里走出来冷冷道:“住在她自己家里啊,生死都是她婆家的人。”
我一刻也没在阿瑞娘家停留,抱着那些盐渍青梅硬着头皮赶往阿瑞自己家,其实就是她婆家。阿瑞结婚后,一直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公公婆婆做着粮油生意,一楼是门面,二楼住着公公婆婆,三楼便是阿瑞自己的家,住着他们一家三口,孩子胡言彬已三岁。胡仁来是独子,前面有三个姐姐,结婚后都住在镇上,常常回娘家蹭饭。我最不想碰到胡仁来那些姐姐,每次见到我,她们都会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一番,看得人很不是滋味。母亲从舅舅那听到,胡仁来的姐姐们对镇上的人说,阿瑞的病根本治不好,不过是花冤枉钱,还拖累她们弟弟。这话转到舅妈耳里,舅妈就在乡里乡亲中说胡家不是人,巴不得阿瑞早死,胡仁来好娶新老婆。胡仁来的姐姐同舅妈结下了梁子,仅他父母表面上还维持着关系。半个小时的路,我走了近一个小时,路上还有人给我打招呼,竟然有人记得阿瑞和我小时候的事,他们见我去看阿瑞,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还有人拉着我问阿瑞在杭州治病的事,又把胡仁来家里的人数落一番。我只得小心翼翼应付,生怕说错话伤了阿瑞。
总算走到阿瑞婆家,她公公在忙生意,婆婆做饭,见了我,脸上堆起笑容,忙对着楼上高声喊:“阿瑞,阿瑞,你妹妹来了。”打过招呼后,我赶紧往楼上跑。三楼静悄悄,难道阿瑞没听见她婆婆的大嗓门?我正纳闷,却见阿瑞从一个房间出来,把我拉入另一间屋。只见她右侧脸颊浮起的绯色掌痕洇在惨白肤色上,睫毛上挂着泪珠,我想着该怎样开口,却听她压着嗓子道:“霁雲,今年青梅上市早,我盐渍了一些,给你留了两罐。”我的泪倏地滚了下来,赶忙把我那几罐拿出来给她,“这是我和妈做的,肯定没你做得好,你也吃吃看。”
“太好了,等我不在了,你也有盐渍青梅吃。”
阳光斜切在阿瑞手上,手背褶皱里沉淀着二十七年的人间烟火,此刻却薄如枯叶,那枯枝般的手指曾经是多么丰腻呀。胖胖的手背上全是一个个“蜂窝”,这双手不知做了多少罐盐渍青梅、多少条咸鱼干。
那年夏天,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从杭州跑回缙云,跑到阿瑞工作的地方——县咸鱼加工厂。那是一家乡镇企业,舅妈托人给阿瑞找的工作,彼时,阿瑞已工作半年了。
走在八月下午阳光下,像洗了桑拿,我一路打听阿瑞所在的县咸鱼加工厂,几乎在烈日下跑了过去。门卫让我在传达室等,传达室有风扇,汗尚未吹干,便见阿瑞走了进来,还穿着防水围裙,脸也是红扑扑的,未等阿瑞开口,我便拉着阿瑞的手,兴高采烈地说:“我考上了,考上大学了!”
阿瑞轻轻抽回她的手,道:“噢,我还没洗手。”旋即脱下防水围裙,露出藕荷色的细格纹棉布衬衣,她的指节因常长时间接触盐水泛着贝壳般的粉泽。我突然觉得很窘,一时不知说啥。
“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不能久留。”阿瑞又穿上防水围裙。
我见她眼里噙着泪,赶紧说:“噢,那我走了。”
尚未走到厂门口,只听她说:“等一下。”我收住脚步,却见她跑回厂区。
几分钟后,阿瑞一路小跑过来,将手里抱着的一个口袋塞给我道:“这是咸鱼干和盐渍青梅,你带回去。”没等我说声谢谢,她又跑了回去。
我拎着沉甸甸的口袋往回走,骄阳把我也要晒成咸鱼干了,不禁从罐子里拿一颗青梅放入口中,还是那熟悉的酸甜、咸鲜味,我们却再也回不去了。
大学后,我忙于学习、恋爱,与阿瑞的联系越来越少。大学快毕业时,接到母亲的电话,谈及我工作的事,我正不耐烦要挂掉电话,却听母亲说:“阿瑞要结婚了。”
“啊!这么快,是嫁给咸鱼厂那个小伙子吗?”
“不是,你舅妈坚决不同意,说那家太穷了,一头拴猪一头睡人的家庭条件,她嫁过去只有吃苦。托人介绍了他们镇上做粮油生意姓胡的那家,阿瑞不喜欢,不知怎么,后来她又同意了,你舅舅担心得很。”
“阿瑞就是太听舅妈的话了,舅舅担心什么?”
“舅舅说胡家的儿子是独子,三个姐姐都是牙尖嘴利的,胡仁来从来没有出去工作过,虽说家里生意不错,父母也早就把婚房给他准备好了,阿瑞嫁过去肯定是跟他父母住在一起,镇上的人都把他爹叫‘老狐狸’,阿瑞又那么老实。”
我给阿瑞打电话,劝她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只要没结婚,一切都来得及,不能为了结婚而结婚。阿瑞听到我一番激动的说辞,半晌未讲话,我以为她听进去了,又是一番长篇大论,良久,阿瑞才幽幽道:“我想结婚。”我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电话里猛然传来阿瑞急促的声音:“我要离开那个家!我跟你不一样。”旋即便挂断电话。我举着电话的手久久未放下,眼前浮现阿瑞胖胖的手指从罐子里拿出一颗青梅塞到我嘴里,自己也吃上一颗,咯咯的笑声恍惚就在耳旁。
阿瑞结婚时我没去,那时我刚工作,不便请假;阿瑞生孩子时我也未去,那时是年底,刚好是我工作最忙的时候。阿瑞儿子满月时,我去了,时值春节。生了孩子的阿瑞胖了一些,仿佛从前那个胖丫又回来了。她跟我谈她的儿子,从心底发出的笑。我到她家里去,她公公婆婆留我吃饭,笑得很开心,胡仁来也偶尔跟我讲几句话,阿瑞看上去很幸福的样子。也许,日子就这样过下去,阿瑞也会幸福下去。
四
那年冬天来得早,春节尚未到,杭州已下了一场雪,恰是那天,母亲接到舅舅的电话,说阿瑞恐怕熬不到过年。
母亲与我赶到缙云县医院,刚进病房,就听见阿瑞哭着喊:“姑姑,霁雲。”那声音就像快溺死的人在求救,我们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往下沉,汹涌而出的泪水让我讲不出半句话。阿瑞倚在床头,瘦骨嶙峋的脸上眼睛深陷下去,嘴唇干裂,雪霁天晴,阳光透过医院百叶窗割裂她的脸。
我与母亲在舅妈指挥下,同舅妈一起给阿瑞从里到外换新衣裳,外面穿上红色羽绒服,脚上套上纯棉的白色袜子。阿瑞任我们摆布,任何一件衣裳套上她身上皆空空荡荡,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树叶,肚子却因腹水鼓胀。她的眼睛始终望着窗外,这一切似乎与她无关,那身体也不是她自己的,我们像打扮新嫁娘一样装扮她,送她去另一个世界。
舅妈给阿瑞梳头,动作很轻很轻,就像阿瑞是刚出生的婴孩,梳子忽地落在地上,舅妈捡起梳子捂着脸冲出了病房。阿瑞突然望着我道:“我想吃盐渍青梅。”病房床头柜上正好有一罐盐渍青梅,恰是我半年前送给她的,赶紧打开,拿一颗喂到她嘴里。她咬了一口,遽然痛哭:“我咽不下……”我背过脸,浑身颤抖,不敢转身。又听阿瑞对舅舅道:“爸,还有三天,我想回家看看。”
阿瑞大弟阿翔找来一辆面包车,我们小心翼翼搀扶阿瑞上了车。那件鲜红色的羽绒服将阿瑞的脸也映红了,她痴痴望着车窗外,仿佛要把街上每一处都装进眼中。车开到市场,她喃喃地说:“好多咸鱼,要过年了。”车开到县咸鱼加工厂,她倏地转过头望着舅舅说:“爸,地下有咸鱼加工厂吗?”车开到家里院门口,我们要把她搀扶到屋里,阿瑞摇摇头,在院子里那棵香樟树前停下,望着我说:“把盐渍青梅埋在这棵树下,我以后吃。”进屋后,阿瑞走入一个个房间,每一件物品都要看很久很久,最后在餐桌边坐下,对小弟阿跃说:“要听爸妈的话,那个姑娘没有工作,你娶了她,将来会吃苦的。”
“阿瑞,你要给彬彬留封信呀,等将来懂事了给他看。他太小了,还不是什么都听他们胡家的。”舅舅说。
“是呀,阿瑞,不能让他们胡家说啥就是啥!有了你的字句,彬彬长大了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外公外婆不给妈妈治病,是他爸爸、爷爷奶奶、姑姑太可恶!”舅妈忿忿地说。
阿瑞没有讲话,眼睛一直望着餐桌旁边的一个旧柜子,我随着她的眼睛望去,并未看到什么东西。
“阿跃,把最下面的抽屉打开。”阿瑞轻轻对小弟说。
阿跃把抽屉打开,里面塞了不少东西,阿瑞让他把一卷纸打开,一张张摊开,方看清是阿瑞从小到大的奖状。有小学时的“三好学生”、初中时的“优秀团员”、工作时的“先进工作者”……她久久注视着已褪色发黄的奖状,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旋即让阿跃烧了,阿跃没有动,她再次坚定地说:“全部烧了。”阿跃只好当着她的面烧了所有奖状。看着很快化为灰烬的纸片,大家都没有讲话。舅舅哽咽着拿来笔和纸放到阿瑞面前,道:“阿瑞,瑞儿,给彬彬写几句吧!”
阿瑞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就把纸揉成一团,又开始重新写,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好几次还是不能写下去。舅舅见状,轻轻道:“瑞儿,我说你写吧,要让彬彬长大了知道妈妈、外公外婆都是爱他的,而不是他胡家说的那样。”
阿瑞没有吭声,遂又拿起笔。舅舅站在旁边说,泪水不断打湿信纸,还是写不下去。
“瑞儿,你忍一忍,可惜你爸不能帮你写,不能让彬彬长大了恨我们,你后来住院的钱都是我们借的呀!”舅妈说。
舅舅赶紧打断舅妈的话继续说,阿瑞总算握稳了笔。从舅舅的表述中听出,为阿瑞的治疗费,两家已撕破脸。言语冲突中,阿翔打了胡仁来二姐一巴掌,舅妈破口大骂胡家,气急败坏的胡仁来又打了舅妈,所幸,伤得不重。这一切皆发生在县医院住院部走廊中,阿瑞彼时正躺在病房里。镇上有人说,是胡家不给阿瑞拿钱治病,也有人说是阿瑞家舍不得出钱。
阿瑞总算写完,伏在桌上泣不成声。
舅舅看了看,把信纸整整齐齐折好,道:“等彬彬18岁时给他看,让他知道真相。”
阿瑞起身,舅舅和舅妈将她搀扶到院门,她又回头看了看,眼睛在我们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停留在那棵香樟树上,良久,对舅舅和舅妈道:“爸,妈,我走了……”苍白的脸在鲜红的羽绒服映衬下显得愈加惨白,遂在小弟阿跃的搀扶下上了面包车。
按当地风俗,要从自己家里往生,阿瑞的婆家才是她的家。阿瑞并未在三天后死去。两周后,接到阿瑞的死讯,离过年还差三天。
那天,缙云下雪了,不知有没有阿瑞出生那日雪大。她婆家在家里设有灵堂,不知供果有没有盐渍青梅。
清明又到了,年年此时,我就会忆起那酸甜、咸鲜的盐渍青梅味,却再也不吃了。是阿瑞让我知道,“食之无味”原来不是形容词,是动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