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首发公众号:马米杏
在外面呆久了,总想着回家;在家呆久了,又总想着逃离。对于我来说,家,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情感。一直以来,家对我而言意味着的更多是一种逃离,而不是回归。
“作为整个家族唯一获得高学历的人,我的成长,隐喻了一种远离乡村的路径。长久以来,在知识包裹、理论堆积的学院生活中,我以为个人的日常和身后的亲人失去关联,是一种正常。事实上,在一种挂空的学院经验中,如果我愿意沉湎于概念的推演和学术的幻觉,我的生活确实难以和身后的群体产生太多交集。无可否认,当我不得不目睹亲人的不堪和不幸,深感无能为力的同时,内心也隐隐升起一种逃离的庆幸。”
黄灯在《大地上的亲人》中所写的这一段话,虽看似无情,却也是对我成长的一个真实写照。在此前家与学校的不断来回之间,我更觉学校才是我的归属。但对于2020年来说,当学校不再是我的归属之时,我似乎更加漂泊不定。
前段时间,因实习工作上的一些不如意,又因此前一年未回父母希望回趟家而回家了一段时间。如此,我才有机会在不确定未来的情况下,更好的去审视家于我而言所意味着什么,也可以借此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去走。这次我把相机带了回去,也尝试去拍了一些家里的瓜果蔬菜、田间地头和牲口家禽,我才发现自己对这个生养之地变得如何的陌生。而我依旧无法把镜头对焦于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在未对他们有足够深刻的认识之前,我都认为是对其的一种冒犯。
一个人在家的母亲
在我回家的前夕,父亲外出打工去了,弟弟也在学校,只有母亲一人在家。相比于一个人在家的孤独感,家务农活的重担足以压倒一切。
在农村,一个人在家是件艰难的事情,特别是对于我家来说,母亲一个人操持家务并不简单。我家是典型的以务农为主、养殖为辅的乡村家庭,不仅要打理田地里的庄稼,还要照料猪鸡牛羊,一日三餐也要自己操心。十几二十亩的田地,光是除草、打农药就要花费不少的时间。此外,每次喂十几头猪和两头牛都要接近两个小时,一天三次,每天接近一半的时间都用来照料牲畜。如此多的农活对于一个常年务农的壮年男性来说都够呛,更何况是对于体弱的母亲来说。
在我回家的九天时间里,母亲依旧要每天早晨七点起床,晚上九点睡觉,而活还是有很多。父亲外出前,家里的玉米还没收完,母亲一次收一篮要半个小时,五六十斤每篮的玉米母亲来来回回背了六天才收完。完后又马不停蹄的去红花(经济作物)、豌豆地里除草,一天能除一小片。晚上回来还要磨几袋玉米面。一天下来,只想倒头就睡。更何况这还是在我承担了照料牲口和我们的一日三餐的情况下,在我离家之后的日子母亲都要一个人承担这些农活。
对母亲来说,这样的生活已经不足为怪。这些年来,父亲外出的时间一年比一年多,随着我和弟弟的升学,仅靠一点农作物和牲畜的收入已不足以支撑我们的花销。父亲外出打工,留母亲一人打理农家,其实都是生活的无奈。
捡拾柴火做饭
许久没回家,我并不知道家里已经不用柴火做饭了。回家第一天做午饭的时候,我还去旁边的山林里捡拾了点木柴,准备烧火做饭。生好火以后,才发现以前用的柴火锅都没在厨房,在杂物间翻了半天才把锅取出来炒菜做汤。吃午饭的时候,母亲才告诉我,干农活的时候太忙,烧柴煮饭太浪费时间,现在都是在用电饭锅电磁炉。
相比于电的方便快捷来说,我还是更喜欢用柴火煮饭烧菜,总感觉柴火烧出的饭菜会香一些。更何况十余年的煮饭烧菜用的都是一根根的木柴,看着一根根木柴燃烧出明亮的火焰,散发出温暖的热量,闻着锅里菜的香味,觉得煮饭烧菜就是一种享受。此次回家,我更多的还是用柴火来烧菜,一来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不易改变,二来也是想要再感受烧柴煮饭的感觉。
于我而言,烧柴煮饭承载的是我关于厨房的所有记忆,从五岁学会烧火做饭起,在家的清晨和傍晚大多都是在厨房度过的。冬天清晨起床,第一件事便是烧一堆柴火,再支上一壶水,拿个小板凳坐在火塘边,这时阿黄(家里养的土狗)便会跑来趴在旁边,等水烧好了人也已经暖了,便开始煮饭烧菜,一天也正式开始。
新添了小牛犊
在回家之前,我便知道除了一日三餐之外,牲口肯定也是由我来喂。回家的几天里,家里的所有牲畜都是我在喂食。相比于母亲的劳累来说,我倒是觉得没多大问题,甚至对于这些生活在家里的小动物还挺感兴趣。当然前提是我不需要像母亲那样做许多其它的事情,何况我只是喂几天而已,母亲则是每一天都要面对。
家里总的还有十八头猪,包括十三头小猪、三头母猪、一头种猪、一头年猪,以及两头牛和二三十只土鸡。我每天的任务便是给这些牲畜喂食一日三餐,并不会觉得累。看着它们吃的很欢快,我也感觉很快乐。
家里的老母牛已经养了五六年了,每年都会给家里带来一头可爱的小牛犊。今年的在我回家时都已经两个月大了,全身都花花的。不过是第一次见到我,还有点怕生,喂食的时候总是躲在母牛的背后。今年是猪肉价格疯涨的一年,对于我家来说可以说是个好兆头,作为家里主要的养殖牲畜,卖猪的收入占了很大一部分。但同时也是猪瘟泛滥的一年,附件村庄的养殖户都有出现死亡的现象,母亲对此特别重视,不仅喂的比以前好,还会给猪圈消毒,保证猪的良好生长。从小到大,家里都会养一些鸡,大多都是用来自家吃的。也因此,一年四季,我家都不会缺鸡蛋鸡肉。
乡村虽然是经济落后的欠发达之地,却可以说是饮食最好的地方。原生态的鸡鸭鱼肉和绿色蔬菜从来不缺。在家的日子轻松简单,食物很丰富,却也会觉单调,对于这样的一个地方,我充满矛盾,不知道该怎么去与之相处。
老房子背后的柿子熟了
家里新买了两头猪,但没有了足够的猪圈,父母便把它们关在了老家,因此我每天都要在老家和新家之间往返三次。不过好在两地相距也才十几分钟路程,老家在山顶,新家向下搬迁了一公里多。
老家已经好几年没有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台阶上到处是青苔,满是荒凉破败的气息。卧室外面的墙上,当年没画完的小熊墨色还没褪去。房梁上的燕子窝还在,只是不知道人不在了燕子还来不来,以前还住的时候父亲会在燕子窝的底部钉上铁片。门牌上还挂着星级用户的牌子。厨房堆满了杂物,叔叔给做的书柜也摆在那里,上面的锁早已生了锈,一掰就掉。柜子里还有一些小学时的课本和作业本,看着上面写的字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我在老家住的日子实际上比新家还长,从出生开始一直到小学结束我们一家都住在老家,每一个角落都存有儿时的记忆。老家是土木结构的房子,与新家比起来有些老旧跟不上时代。老房子就像一个迟暮的英雄,孤零零的矗立在那里。
老家背后有两棵柿子树,冬天叶子落了,只剩一颗颗红红的柿子还挂在枝头,早晨的时候会有好多小鸟在吃柿子。去喂猪食的时候,偶尔会去摘两颗尝尝。
苗家儿女的婚礼
参加丧葬婚庆的一些宴席我向来都是十分抵制的,但母亲又不会骑车,这次就只能由我去参加。是我一个舅舅(非亲舅舅,比较复杂的关系)小女儿招婿的婚礼,一场苗家儿女的婚礼。在此之前,我还从来没有参加过苗族的婚礼,对于他们的婚礼习俗也不是很了解。
我们村的苗寨是一个靠近河边山谷的村庄,冬天太阳落下的有些快,下午五点阳光就移出了村庄,山谷里的寒气升起,微微有些清冷。舅舅家的院子左前方有一棵大大的山核桃树,叶子早已经落光,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笼罩在院子上空。树下堆着一大堆柴火,还有只鸡笼,关着一只野鸡在里面。流水席就摆在院子里。
到的时候,流水席已经进行好一会了,许多客人都已在路上遇回。由于在外上学许久,我并不怎么认识村里的人,只好默默一个人吃饭,他们的搭话也只能尴尬回应。好在也没有太多的人认识我,饭后独自找了个火塘边坐下,等待晚间打跳的开始。
夜幕渐渐降了下来,院子里烧起了一堆柴火,芦笙声音响起,村里的人们跟着音乐围着火堆跳了起来。打跳是村里人庆祝结婚的方式,一村人聚在一起为新人祝福,所有的烦恼在跳起来的那一刻就都已放下。此时此刻,只有欢乐和祝福。我并不会打跳,只好待在一边看他们欢乐。一直到午夜,火焰渐熄了下去,寒意上来,人群才各自散去,留下一地灰烬。
回家的这段时间,帮母亲干干农活,喂喂牲口,烧柴煮饭。新出生的小牛犊还很怕生,不敢靠近我。一头老母猪快要生崽了,猪食里母亲总是多放了一碗玉米面。老母鸡领着小鸡时不时就跑进院子里来,一天要赶好几回。闲暇的时候在田间地头晃荡,看看新长出的麦芽,上个季节留下的南瓜,停在枝头吃柿子的小鸟。让我意外的是,参加婚礼的时候遇到儿时的同学,如今已是两岁孩子的妈。
生活就是如此的稀松平常,有时候再来个意外。不需要刻意去经营,春种秋收,顺其自然。就像我的成长,到年龄了就去上学,然后一路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而即将来临的毕业其实随它来也就是了。有时候,总觉得自己过不去这个坎,但到头来其实也就那样。就像这次回家,以前好多解不开的结有时候自然而然就解了。此次回家,我并没有找到未来该走的路,但我的心仿佛静了许多,再无回家前的烦躁和不安。
在未来的日子,正如村上春树所说的一样。“你要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不准情绪化,不准偷偷想念,不准回头看。去过自己另外的生活。你要听话,不是所有的鱼都会生活在同一片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