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通讯里被维尔维特少将莫名其妙骂了一顿,但迎接他的时候莫拉斯还是礼数周全地亲自护送他回住处。“维尔维特少将,虽然您醉心于科学研究,致力于为马其顿公民创造更多福祉,但也要注意休息。”
“如果你不在半夜给我发通讯,我会休息得很好。”维尔维特少将没好气地怼回去,“不要跟我说话,我头晕得要命,快要吐了。”
莫拉斯只好闭紧嘴巴假装自己是个哑巴,直到把人送回了指挥部的居住区。
维尔维特进门之前看了一眼门口的卫兵,果然已经不是他从首都星带来的那一批了。
他停住脚步,看向莫拉斯,问:“莫拉斯少将,请您解释一下。”
莫拉斯收起谄媚的笑容,讳莫如深地说:“维尔维特少将,我刚刚向中央提交了对您展开调查的申请,在调查人员到来之前,我希望您能维持一个军人的体面,自行接受禁足。”
维尔维特少将微微挑眉,又问:“我可以请问,以何种罪名调查我吗?”
莫拉斯假笑着说:“这一点,少将自己应该更清楚吧。”
“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维尔维特少将点起一根烟,说:“但我确实不知道原因,不过我知道,如果中央派了人来,需要接受调查的肯定不止我一个。”
莫拉斯的脸阴沉下来,维尔维特叼着烟盯着他的脸色欣赏了几秒,吐了个烟圈,说:“走了,格蕾。”便迈进了房门,把被二手烟呛得猛咳的莫拉斯关在门外。
少将拿出终端,果然所有的信号都被切断了。他抬起头深深呼吸了几下,对格蕾说:“抱歉,格蕾,这几天我想一个人待着。”
“好,好的。”格蕾担忧地望着他,却仍是顺从地回答。
维尔维特少将把自己关进黑暗中,独自品尝着忐忑、慌乱、委屈和狂喜。十年来,他曾经无数次幻想,也许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不只是伊斯坎达尔的战死,就连他见到他,被他选中,与他相爱的一切,都是一个梦。
也许不曾和他相遇,王就不会死,也许换成别人,王就会在那场战争中凯旋而归,继续在不断的征服中朝着理想迈进。也许睁开眼,他会发现,他还是那个十九岁的军校生,被阿奇博尔德老师用尖刻的语言讽刺,恼羞成怒地和他辩论,然后气到跑出教室找个地方大喊大叫发泄一番。如此简单轻松,不需背负任何沉重的回忆和责任。
但他绝不后悔,绝不。他是被王选中的战友,是王用真心爱惜着的伴侣,如果他否定自己的过去,否定他们的关系并为此感到后悔,就相当于否定了他的王。
就算再重复一百次,一千次,只要王向他提问:“韦伯·维尔维特,你愿意成为本王的专属作战向导,与我并肩,以征服宇宙为目标而战斗吗?”那么他的答案永远不会改变:
“为您效忠,我的王。”
只是偶尔,偶尔像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自责和痛苦会裹挟他。他唾弃,他痛恨,他无法原谅那个无能的自己,他会陷入自我厌恶的泥潭无法自拔。他在白日里表演着一个冷静自持的学者,只有在独处时,显露出那个十九岁,一觉醒来失去了一切,虚弱又无助的少年。他的灵魂被禁锢在了那个瞬间。
他还没有谢谢梅尔文,但他应该感激,那个短短的影像为他带来了救赎:他没有害死自己的王,他的王还在这个世界上,依然英勇霸道,依然走在征服的道路上。他不必再沉湎于过去,他们还有无数个未来,他的努力不再是继承逝者遗志,而是为王霸业铺设前路。他还有机会对王说“你看啊,Rider,我有在变强”,然后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就会粗鲁又温柔地揉乱他的头发。
在没有一丝光线的卧室里,他双手拥抱着自己,跌进床上,痴痴地笑着,床单却被泪水濡湿。
“Rider,伊斯坎达尔,我的王,等着我,我来带你回家。”
——
韦伯没有放任自己沉湎于情绪,他蜷缩在床上,被轻飘飘如泡沫般的梦境包裹着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后随便吃了点东西就点开终端,整理起联系目录和加密频道来。
他需要时刻准备好应对任何一种变化,只要有机会和外界联系就得立刻能准确地发出指令以便于获得反应迅速的配合。
拥护王的傻哨兵们相信军部的和相信王活着的可能一半一半,但通过梅尔文大价钱砸出来的舆论引导应该可以争取到大多数,向导那边也会对哨兵施加一定的影响力。
中央军部将官以上级别除了拉斐尔已经基本烂透了,但各个星区的统帅大多是多年追随王征战的旧人,可以争取。
那么王室呢?
维尔维特少将眯起眼睛。他不是很确定王室的真正态度,一定要猜测的话,他认为并不乐观。毕竟十年来新王未立,美其名曰出于对王的怀念和尊重需要慎重地选择一个能够延续其理想的继任者,恐怕更多是多方博弈谁也没能占到便宜。维持现状的话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一旦王的身份被确认,那就是谁都没戏了。这种取决于他人人品的变量,他选择做最坏的打算。
军部、议会、王室三方都是敌人,这次的战斗是自下而上的,注定的苦战,但那又怎么样呢?他的王,在尼瓦星带着几百个拿着木枪泥弹的混混都在以征服宇宙为目标,他有整个马其顿最出色的向导学生,最尖端的精神科技,最全面的情报网,最雄厚的资金后盾,以及对王最诚挚的忠贞,他无所畏惧。
——
莫拉斯在看到星网上流传的“疑似”伊斯坎达尔王的视频,额角青筋差点跳出来。他为了保持尼瓦星落后闭塞的状态,完全没有批准搭建任何民用的通讯设施。第十三星区在被攻下之前是由当地小政权控制,对马其顿的宣传主要以暴政和独裁为主,从不会向民众公开伊斯坎达尔这样英俊雄伟的形象,而是一直把他塑造成其貌不扬又凶神恶煞的人物。所以这里的人几乎不会有人认识伊斯坎达尔,更不要说拥有把他拍下来的设备和放在网上的途径了。 这如果不是军队的内鬼就一定是那个狗屁厄洛斯之翼!
自治已经彻底沦为空谈了。就算军部高层和议会达成默契,把复活的伊斯坎达尔颠倒黑白成冒牌货,但实际上大伙都心知肚明那就是真的。谁敢让一个拥有征服王的星球自治?不出一年他就能把整个星球变成他的所有物,然后整装待发向着下一个星球发起进攻,那到底是自治还是把尼瓦星变成另一个首都星?
他更不敢贸然下死手清剿,如果再有人把他在不知真假的情况下对着王开炮的视频发出去,不用说别人,同在第十三星区的特拉姆斯和赫菲斯蒂娜就能一人一炮把他的指挥部轰成废墟。
更令他头大的是,之前他让人发布的有关维尔维特少将资助非法实验和经营卖淫窝点的帖子,居然被人反咬一口,那个“厄洛斯之翼”的账号,贴了一大堆尼瓦星的照片卖惨,什么“晚上没有路灯啊”“外出没有车啊”“房子没有屋顶啊”“孩子十岁了没有学上啊”“没有公立医院和医疗保险啊”“孩子吃不上饭女人只能去卖身啊”“种地交不起税只能出去当流氓啊”“被抢劫了报警没人管啊”等等等等。
以上姑且都还可以说是事实的话,那这又是什么鬼:“如果不是维尔维特少将,小翅膀甚至没有办法上网,把这些同胞的苦难告诉大家,更没有机会把我们偶然发现的、让普通人看到精神体的技术分享给大家,让它造福更多的人。小翅膀知道自己出身并不高贵,迫于生计只能以经营娱乐场所的收入维持科技研发必须的费用,但小翅膀发誓,在两个月之前小翅膀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维尔维特少将这么好的人,说少将资助小翅膀的研发和经营小翅膀的副业更是无稽之谈,毕竟,我们都知道,少将比小翅膀还要穷啊!”
十二个星区的网民全都惊呆了,他们忽然意识到好像确实几乎没有在网上看到过自称来自第十三星区的人。战争结束之初,大家沉浸在失去王的悲痛之中,随即关注起王室继任者的问题,几番争论后留下一地鸡毛,新的热点又再次出现,似乎从来没有人关注过第十三星区的现状。
年纪大一些的星民还记得归顺马其顿联合政权之前的日子,贫瘠的,落后的,以温饱为目标的日子,自从成为马其顿公民之后这些好像早已远离了他们,可尼瓦星的现状告诉他们,还有这样的人,明明同是马其顿的公民,明明同样是王征服的土地,却受到了不公的待遇。
善良的人民群情激愤,纷纷把矛头指向第十三星区的统帅,质问他们为何视公民的人权为草芥,为何作贱王的领土,并同时强烈要求中央派人调查地方军区是否存在中饱私囊贪污腐败的情况。
而很快汇轮特星第一批入学的大学生通过图书馆的军用线路出现在网络上,不惜溢美之词感谢了当地最高指挥官特拉姆斯中将,在中央不给钱的情况下通过维尔维特少将的帮助,力扛重压建立了汇轮特星第一所综合性大学。而汇轮特星和尼瓦星绝不一样,虽然他们同样贫穷,但却是一个治安良好,法制健全,人均初中文化水平的现代星球。
于是厄洛斯之翼所在的尼瓦星就被单独拿出来作为马其顿之耻公开处刑。
莫拉斯已经接到军部的通知,不日就会有专用飞船接他和维尔维特一起回去接受调查。而有幸被维尔维特言中的是,他的副官,将会暂代他的职位在中央特使的监督下管理尼瓦星事务。
——
“抱歉,我对跃迁和长途旅行都有些过敏,请允许我先去休息。”一上飞船维尔维特少将就提出请求。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他直接进了休息舱准备一觉睡过去。
“少将他,以前不是还参战过吗?”年轻的警卫疑惑地问,被同伴用胳膊肘狠狠拐了一下。
格蕾却并没有介意,笑了笑回答说:“我认识师父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心理医生说这是PTSD症状,成因是曾经在跃迁和飞行时遭遇了痛苦的回忆。所以他一直以来都在首都星教书,很少离开。”
众人适时露出遗憾的表情,莫拉斯心中冷笑,却没有说话。
奇怪的气氛让格蕾坐立不安,她很快也告辞进入自己的休息舱等待着旅途的结束。
但她万万没想到,在首都星降落后,迎接他们的不是军容整肃的军部官员,而是蜂拥而来的媒体记者。
“维尔维特少将,请问你对王的复活有什么看法吗?”
“少将!你觉得尼瓦星的王是真的吗?”
“少将你们见面了吗?能否透露你们重逢后说的第一句话?”
“您去尼瓦星是得到了什么消息特意去见他吗?”
……
瘦削苍白的维尔维特少将在众人的攻势下向后微微退了一步,随即站定,态度温和地倾听他们的提问,但听着听着,皱起了眉头。
记者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抱歉,之前的几天我因为准备接收调查,一直在禁足和消息封锁中,请问你们说的‘王的复活’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措辞礼貌,语速却极快,仿佛带着迫不及待的情绪。
记者彻底沉默了。
“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王他,怎么了?”少将的声音开始发颤,胸口微微起伏。
一个靠前的女记者小心翼翼地问:“您,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请您务必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少将向前抢了几步,又克制地停下。
女记者掏出终端,翻出一个视频影像放在他面前播放。
三秒钟后,维尔维特少将的嘴唇开始颤抖,五秒钟后,他的眼眶浸满泪水,十秒钟后,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终端上的人影,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后下一秒,他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师父!”格蕾惊叫一声,艰难地扶住他。众人手忙脚乱地联系军医。警卫怒气冲冲地驱赶了记者,并表示将会考虑以后拒绝媒体在降落舱采访的一切申请。
而马其顿最弱少将韦伯·维尔维特在看了尼瓦星疑似伊斯坎达尔的视频之后激动晕厥的英姿,已经通过直播平台,传遍了每一个星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