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天从老家过来,跟我说最近两日老家也开始收割小麦了,用联合收割机,五六十块钱一亩。老家有十一亩地,分五块,现已收割四块了,还余场上的一大块,三四亩地吧,母亲说还有点青,要等等。
现在的农业机械化极大地快捷了农民的耕种和收割,赶上的时候也就是忙个两三天,所谓的忙也不像以前。
以前的耕种和收割就像打仗一样,能把一家人忙死。
在所有的农活当中,我最怕最讨厌的就是割麦子了,虽然我作为家中的老小,参与农活并不是很多,也担不了大活,起不了大的作用。但是我也割过麦子几回,后来就再也不愿参与其中,宁愿干一些其他力所能及的事情。
时间要重回到九十年代初或以前,我应该是十岁以前,作为平原地区,高产粮区的我们华北平原这边还是传统的农耕模式,无机械化的状态,靠的是勤劳耐苦的人和牛。
那时候没有那么多的农药,小麦产量亩产六百斤左右吧。产量不多,费事的活一样不少。到了日头白辣辣,西南风吹拂的这个时候,小麦从杆子到穗头都是金黄的。真是“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了。眼看着要收麦了,家家户户开始在较宽的地头整出一片长方形的场地来,原先种的蚕豆薅掉,或是小麦提前割掉,根部拔掉,用铁锨把土平整好,男劳力到沟里一担两桶水,先挑到场地的一角,用瓢泼水均匀,泼透,往返不知多少次才能泼好。凉干一会,均匀撒上麦糠,就是包裹小麦种子的那个东西,拉上自己的一头黄牛,套上牛梭子,拉上石磙,一遍一遍一圈一圈地压下去,直到场地光滑平整,再用大扫帚扫掉麦糠,作为堆放麦秸和打场的用地。往往落雨后,还要再撒上麦糠,重新压几遍。这才是作为收麦子的前奏,就像正式开饭前的开口汤一样。算是活动筋骨,准备着大干一场的开幕式一样。
至于我父亲检查各项工具,什么木掀呀羊叉呀叉子呀绳索呀,磨镰刀呀,上街买大扫帚呀之类,也是前奏中的小插曲。
等麦子熟了,全家都陷入了一种忙乱之中了。
农村的学校放假,老师和学生都各自投入到了家庭的收麦子的忙碌之中了。
有个词叫“抢收”,就是趁着天气好,把麦子割好,弄到自家场上,心里才安泰。怕熟透脱粒,怕鸟吃,最怕收着收着下雨。
一般先捡最熟的那块地割,几把镰刀一起,一个人负责几陇或者是多宽,齐头并进。都穿了长袖的衣服,因为麦芒扎人不仅会起红点,还会奇痒难耐,尤其是热水洗过澡之后,穿上长袖会好些。还要带草帽。天热,日头毒辣。少不了出汗,少不了凉开水。后期也才有捆扎的啤酒和骑自行车带着木箱里面铺着棉被卖冰棒的,就是现在的老冰棒。一起一伏,如此往复,麦田还是看不到头,浑身燥痒。那时候小孩子的感觉就是抱怨麦子怎么会那么多,地怎么会那么多。而父亲总是精神昂扬地鼓励并笑着说,眼是孬种,手是好汉。意思不要看,看是把活看不完的,只有不停地干下去,活才会少。
我们家还好,十亩地,我爷爷,我父母,还有我俩姐和哥哥都可以算得上一个正式的劳力,尤其是我的父亲,简直是有无限能量和力气似的,能连续地干一个月也没事似的。尤其是白天累一天了,晚上落雨,要把麦秸堆起来,几亩地的麦秸也全是他一个人一叉一叉地甩上去,我母亲就站在高高的垛顶,用叉子接,铺好。我们那时候即使在场上,也都犯困了,有时候就睡着了。我那时候能做的事,就是父亲把割好放在地上的麦秸堆在架子车上,我扶个把,重的时候,在前把下放一条凳,到场上去的时候,我拉着那头乖巧的黄牛引路。
更多的时候,好像都是他们在忙碌。我在家看家,那时候还没有院落。烧点水,给他们送水,送绿豆茶之类。母亲在地里场上忙好之后,要提前回家做饭。做好饭,我负责送的多些,印象很深的是到了那个时候,咸鸭蛋是必备的,磕开,都流着黄油。有的腌的时候蛋壳破了一点,会腌出那种黑黄子,气味很臭的,那是父亲的最爱。他会说,糟鱼臭鸭蛋,给肉都不换。意思是很好吃。
男人们掏大力,女人们也不闲着。地里忙好忙家里,家里的洗衣做饭,晚上烧热水洗澡等,都是忙的不亦乐乎。有的年轻两口,老的不能帮忙,小的还太小的情况下,几亩地的麦子,也能忙的累的脱了相,走路两条腿都要打架的那种。
麦秸割好,拉到了场地上。有的地少,就一齐割完,拉完,堆场地上处理,地里就不用问了。地多的就不行,要一边割,一边拉。一边还要把麦秸铺开在场地上再晒干些,套上牛,套上石磙,带上草帽,拿个鞭子,一圈一圈地画圆,等平整了,再套上石络子,再一圈圈地画圆。差不多了,把牛拴在树荫下歇会。把打过的麦秸用叉子翻一遍,晒好,再一圈圈地画圆,如此至少三次。有的细心的,会多打一遍或两遍,为的是多收那半斗麦子。打好,用叉子抖起麦秸,叉在一处暂时堆放,叫起场,也是技术活,不能把麦粒都带走了。剩下的是包裹在一起麦糠和麦粒,还有没有清理完的麦秸。用那种大耙子再搂几遍,麦秸没有了。就可以从四周往中间用木掀等推麦糠和麦粒到一处聚集,至于推成什么样,要问父亲,要看风向的。大意是与风向垂直堆一长条形最好,有利于扬场。所谓扬场,也是一技术活,使用的工具是羊叉或木掀,迎着风甩起,麦粒和麦糠分离,当然也有粘连的地方。也要一步步地打理,用上各样的工具。一般两个人的分工就可以应付。
一块地一块地的割,运,打。最后麦秸一处,麦糠一处,麦粒一处。各家各户的活动场所基本上都是围着场地转了,晚上还要在那睡,叫看场,怕辛辛苦苦收的麦子被别人偷了去。等麦秸垛堆好,麦秸可以烧锅,蒸馍的话,火力正好,蒸的馍也好,也可以用铡刀切碎浸泡后作为牛的饲料,垛顶还会用麦糠活好的泥泥上,防止雨水浸泡蕅烂。麦糠也堆上,也把顶抹上,不但可以喂牛,还可以跟泥土混合作为涂墙的材料,来年打场压场的时候也用的到。至于辛辛苦苦得来的麦子,则还要在场上,利用好的日头,好好的晒几天,每天都用一种叫“样掀”的东西推好多遍,那是我感觉最惬意的农活了。戴个草帽,赤个脚丫,一遍一遍地在麦粒上走来走去。等麦子晒好,傍晚的时候,开始装袋,先往袋子里扒拉半袋子,再用木掀往里铲,另一人用两只手撑着袋子口。父亲还是习惯先扒拉半袋子,再用八斗扒拉大半八斗,扛起八斗往袋子里灌,他的方法快捷一些,他是性急的人。我总感觉到了那个时候,可以悠闲一些。我们家干那些活的时候,我总感觉像是抢别人家的东西一样。用架子车拉回去,穴上,插上两根竹竿,父亲说拔出来试试竹竿底部的温度,可以知道麦子会不会捂。终于,家中有粮,心中不慌了。我的父母辈都是经历过58年60年的人,对于粮食的感情我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就这样忙忙碌碌,一个多月转眼过去,没得休息几日,落雨了。雨一停,又得赶牛犁地,撒肥播种,投入到下一茬庄稼的播种里去了。 村庄里,田野上,又是一番忙碌的景象了。
我再也没见过那么多人那么长时间的集体劳累程度,也再也没见过在那种条件下,那些劳动人民所变现出的积极乐观和对生活充满希望和无限的憧憬,那种从脸上的表情,走路的姿态,同人说话的方式都能让人感到那种叫幸福的东西的存在。